施芷茵僵在門外,指尖冰涼地抵在門框上,書房内的那些話像突如其來的冰雹一樣,砸在她心上,讓她連呼吸都忘了。
每個字都像一根細針,密密麻麻地紮進她的耳朵裡,攪的她腦子一片空白。
原來她不是她爸媽生的。
原來問棠才是爸媽的親生女兒。
她想起她跟爸媽都曾開過這樣的玩笑,沒想到一語成谶。
世界上哪有那麼巧的事?葉問棠的眉眼、笑起來時臉上的酒窩、甚至都不喜歡喝可樂那種帶氣體的飲料,都跟她媽一模一樣,那是刻在骨血裡的相似。
還有她爸,第一次在公安局看到問棠時,對問棠态度那樣不一般,還讓她打電話給問棠,邀請問棠來家裡吃飯,也不僅僅是因為問棠長得像她媽,而是一種更隐秘、更深刻的牽引。
像藤蔓纏着樹,像溪流歸着海,那是刻在骨血裡的父女情分。
施芷茵又想起葉問棠說起當年在山洞裡被調換的事,沒想到轉頭現實就抽了她個響亮的耳光,她覺得“不配為人”的父母,竟是她的親生父母!
多麼可笑!
多麼諷刺!
再想起葉問棠前天來自己家,突然的反常,從衛生間出來後哭得紅腫的雙眼……當時看向她父母的眼神,有震驚、委屈,還有一絲刻意壓下去的酸澀。
這一切的一切,就都有了解釋了。
原來那時候,問棠就已經猜到了。
但是問棠什麼都沒說。
明明她隻要提一句當年山洞裡被調換的事,就能立刻跟父母相認,就能回到本該屬于她的家。
可她沒有!
施芷茵想到這,忍不住眼眶發燙。
問棠是為了她!
為了不傷害她,甯願把滿心的委屈和渴望,都壓在心底最深處。
用沉默和退讓,來保證她在這個家的安穩。
明明問棠比誰都想要找到親生父母,和親生父母相認團聚!
淚,順着施芷茵的臉頰緩緩淌下。
她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着,又疼又暖。
問棠怎麼能這麼好?明明她才是那個被偷走人生的人,明明她才是該被心疼的那個啊!
書房内的争執聲還在繼續,施震擰着眉頭道:“别繞彎子了,就直接說吧。”
“直接說?”田敬淑的聲音裡滿是不安,“芷茵要是受不了怎麼辦?”
“我們認回問棠,不代表我們就不要芷茵。”施震的聲音沉了沉,“芷茵這孩子心細,繞彎子隻會讓她多想,不如把話攤開,讓她知道,不管怎麼樣,這個家永遠有她的位置!”
施芷茵的淚流的更兇了。
雖然父母不是她親生的父母,但是他們給了她四十二年的疼愛,把最好的都留給她。
沒有因為要認回問棠就忽略她的情緒感受,更沒有想過讓她離開這個家。
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?
還有誰比她更幸福呢?!
“爸!媽!”施芷茵深吸一口氣,伸手推開書房的門,聲音有些發啞道:“你們……認回問棠吧!”
書房裡的聲音瞬間停了。
施震手裡的茶杯頓在半空,田敬淑捏着紙巾的手僵住,兩人同時轉頭看向施芷茵。
眼裡滿是震驚,沒想到她會突然出現。
“芷茵,你,你怎麼回來了?”田敬淑率先反應過來,慌忙起身,腳步有些踉跄,“你什麼時候回來的?”
施震也跟着站起來,眉頭皺着,語氣裡帶着點急切,“是不是剛回來?沒聽清就别瞎想,我們有話跟你慢慢說。”
施芷茵說:“我回來有一會兒,你們說的話,我都聽到了。”
田敬淑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,伸手拉住她,“不是趕你走,芷茵,真的不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施芷茵反握住田敬淑的手,聲音依舊沙啞,卻前所未有的平靜,“我懂你們的意思,也知道你們沒想過趕我走,本來就是我占用了問棠的人生,從當年在山洞裡被調換的那天起,四十二年了……”
葉問棠雖然從沒和施芷茵說過,被調換後,她過得如何,但是不用想也知道,肯定過得不好。
那樣的父母,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能随意換,怎麼可能會對葉問棠這個不是親生女兒的女兒好呢?
尤其是在農村裡。
施芷茵小時候也在農村裡生活了十年,知道農村的日子有多苦,她曾看到過農村裡的女孩子,寒冬裡都要去河邊洗衣服,雙手凍得通紅,像浸了血的蘿蔔,指尖僵的臉衣服都擰不開。
還看到有女孩經常去河邊挑水,扁擔壓在瘦小的肩膀上,脊背都給早早壓彎了,遠遠望去,像一棵被積雪壓彎的小樹苗,連脖子都不敢伸直,隻能低着頭,一步一步挪着往前走。
問棠肯定也洗過衣服挑過水,甚至要做的事更多。
問棠那些年所吃的苦受的罪,全都是因為她。
換言之,是替她受的。
而她呢?在本該問棠擁有的家庭裡,被父母捧在手心,吃穿不愁,就連在農村的那十年,也沒受過什麼委屈。
她還曾抱怨她爸對她管得太嚴,總是讓她學這學那,抱怨她媽總是讓她相親,催她結婚,為此她還一個人搬去外面住了。
卻從未想過,她擁有的這一切,都是問棠用那些年的苦替她換來的。
施芷茵想到這,難受得連呼吸都覺得沉重,她壓下喉嚨裡的哽咽道:“問棠也确實像爸說的那樣,等得夠久了,别讓她再等了!你們盡快認回問棠吧!”
“至于我,你們不用擔心,我真的沒事,相反,我很開心!”她說:“我和問棠關系本就好,以前是師生和朋友,以後更親,她比我早出生幾個小時,按時間算,她就是我姐姐。”
說到“姐姐”兩個字時,她自己先忍不住彎了彎嘴角,眼睛裡的光亮像揉了碎星,“以後我和姐姐一起孝順你們,你們不是總說家裡熱鬧點好嗎?姐姐生了三胞胎,以後肯定更熱鬧了。”
“我的好芷茵……”田敬淑再也忍不住,伸開胳膊将施芷茵緊緊摟住,聲音哽咽得幾乎斷了線。
被抱住的那一刻,施芷茵愣了愣。
有多少年,她媽沒有這樣抱過她了?
以至于她都快忘了,媽媽的懷抱是這樣的軟,忘了被這樣抱着時,那種安穩又溫暖的感覺。
一旁的施震看着相擁的母女倆,悄悄别過臉抹了抹眼角,再轉過來時,眼底雖然還有紅意,卻也跟着笑了,“好!我們盡快!盡快讓問棠回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