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芷茵頭一回看到她爸媽這樣。
原來卸下身份和威嚴,她爸她媽也跟尋常父母一樣,會有這樣鮮活又可愛的一面。
這模樣,比任何時候都讓施芷茵覺得親近。
與此同時,施芷茵的内心被密密麻麻的愧疚吞噬着。
如果不是遇到并認回了問棠,那她爸媽豈不是這輩子都等不到抱外孫外孫女的一天?
一直以來,施芷茵都覺得不結婚是她自己的選擇和自由,可是現在看着父母拿着問棠三個孩子照片鬥嘴的模樣,她才知道,她有多自私。
四十二年的養育之恩,父母把所有最好的都給了她,她卻都沒讓他們實現最樸素的期盼,眼睜睜地看着他們帶着遺憾老去。
她是真不孝啊!
葉問棠說了一些三個孩子的趣事,引得施震、田敬淑不時的發出笑聲,兩人眼底都是藏不住的盼勁兒,真是恨不得下周快點到來,好見見這三個小家夥。
見時間不早了,葉問棠提出想回學校了,但是施震和田敬淑都不讓她回去。
“回什麼回?就在家裡住一晚。”
“你的房間都收拾好了,就在二樓,在芷茵房間的隔壁。”
想起明天是周日,不用上課,葉問棠便應了下來,田敬淑立刻笑了,拉着她往樓上走。
推開房間門,葉問棠的眼睛被滿室的亮堂裹住,靠牆立着一張大大的錢橡木色新衣櫃,櫃門擦的能映出人影,正中間擺着一張大床,床上鋪着碎花床單被套,被角壓得平平整整,沒有一絲褶皺。
窗邊的書桌上擺着一盆月季花,粉白的花瓣舒展開,幾片新葉帶着嫩嫩的綠。
田敬淑站在門口笑:“床和衣櫃是我和芷茵去挑的,這月季是你爸昨天在院子裡挖的,挑的開得最好的一株,說放在窗戶邊好看,還能聞個香味,衣櫃裡有你洗換的衣服……你先在房間裡休息會兒,等吃晚飯了我再上來喊你。”
說完,田敬淑就輕輕帶上房間的門,下樓了。
葉問棠擡腳走進房間,先伸手摸了摸疊在床尾的被子,帶着股陽光的味道,像是剛曬過又仔細熨燙過。
打開衣櫃門,裡面的景象讓她鼻尖一酸。
左邊挂着一白一淺藍兩件襯衣,一件風衣外套,和一條米色長褲,都是她常穿的款式,連尺碼都分毫不差,中間格子裡疊着兩套睡衣,最下面的抽屜裡,新拆封的兇罩、内褲和襪子碼的整整齊齊,旁邊還放着一雙軟底拖鞋。
看着滿室妥帖的布置,葉問棠的心裡滿得發脹。
明明她什麼都沒提,卻能把所有細節都替她想好準備好了。
葉問棠趴在床上,把臉埋進軟乎乎的被子裡,被子上的暖香混着心裡的熱意,讓她連呼吸都帶着點發顫的感動。
她忽然笑了。
真好!
從今天起,她也有爸爸媽媽了!
第二天一早,葉問棠睜開眼時,看到晨光正透過窗簾縫隙鑽進來,在碎花被套上灑下點點光斑。
她下了床,走到窗邊拉開窗簾,外面的天格外的好,藍得透亮,遠處的建築都清晰得很,陽光落在窗台上,把月季花的花瓣照得泛着淺粉的白光。
打開窗戶,風從外溜進來,混着清晨的清新氣,葉問棠深吸一口氣,覺得心裡亮堂堂又軟乎乎的。
葉問棠換好衣服下樓去洗漱,施震和田敬淑都已經起床了,此時餐廳裡飄來陣陣香氣,田敬淑見到她就笑,“問棠醒啦?快過來吃早飯。”
葉問棠應了一聲,待她洗漱完畢,走到餐桌邊坐下時,就看到施震把剛剝好的煮雞蛋往她碗裡放,“快吃吧。”
田敬淑倒了一杯豆漿給她。
葉問棠問:“芷茵呢?”
話落,樓梯那就傳來施芷茵的腳步聲,她打了個哈欠說:“你們先吃吧,不用等我。”
葉問棠坐在餐桌邊,喝着豆漿,又咬了口雞蛋。
她已經四十二歲了,但在爸爸媽媽身邊,她可以像個孩子一樣,不用想任何事,能放下所有的周全,睡醒有熱乎飯,被惦記被照顧,連空氣裡都飄着不用設防的安心和踏實。
不一會兒,施芷茵也洗漱完,在葉問棠旁邊坐下吃早飯,施震看着兩個女兒,怎麼看怎麼高興。
他放下手裡的碗筷,指節敲了敲桌面,道:“問棠回家可是件大事,這事兒得好好慶賀慶賀。”
葉問棠咽下口中的雞蛋,昨天不是慶賀過了嗎?還要怎麼慶賀啊?
卻聽田敬淑笑着接話:“你爸說得對,你回來了,也得讓親戚們都認認。”
她往葉問棠碗裡夾了個包子,“我一早就給你小姑家打了電話,他們一家人待會兒就過來。”
施震不知想起什麼,聲音慢了些,“你爺爺奶奶都走了,他們當初生了六個孩子,難啊……那時候太苦了,最後就隻有我和你小姑熬了過來。”
他看向葉問棠,眼神裡滿是鄭重,“我和你小姑是親兄妹,你跟你小姑家的美茜也是一家人,往後不管遇到啥事兒,都要互相照應!”
葉問棠一聽“美茜”兩個字,腦子“嗡”地一聲,猛地擡頭,這才想起來,秦迪和任蕊說過,施芷茵是方美茜的表姐,方美茜還有個司令舅舅,她怎麼把這茬給忘了?
施芷茵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,她知道,美茜和問棠的關系并不好,美茜不止一次的跟她抱怨罵過問棠。
空氣忽然靜了些,田敬淑沒察覺到異樣,還笑着道:“肯定能的,我之前聽芷茵說過,問棠和美茜還是同班同學呢。”
施震也笑了,點點頭道:“那就好!美茜性子活潑,你們待會兒多聊聊。”
葉問棠卻覺得有團亂麻堵在了她心口,撇開其他不談,方美茜很可能和她被那三個綁匪劫持的事有關,隻是因為綁匪“大哥”還沒醒,這事暫時還沒法查清,此刻,她卻要以親戚的身份和方美茜見面。
施芷茵見葉問棠臉色不太好,眼神裡不禁多了幾分擔憂,她悄悄用膝蓋碰了碰葉問棠的腿,用眼神示意葉問棠别擔心,她待會兒會好好勸勸方美茜的。
葉問棠勉強扯了扯嘴角,施芷茵不知道的是,她和方美茜之間隔着的哪裡隻是“不喜歡、不對付、互相看不順眼”那麼簡單,是可能藏着陰謀的劫持案,是注定沒法心平氣和坐下說話的鴻溝。
這樣的兩個人,怎麼可能成為一家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