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霁明望着流淚不止的施芷茵,瞳孔裡滿是震驚和不解,“不是你姐姐?這話是什麼意思?”
施芷茵的眼淚掉得更兇了,她斷斷續續把當年她和施問棠在山洞裡剛出生沒多久,就被葉大發和張玉芬偷偷調換的事說了,“所以,她替我在苦日子裡熬了四十多年……”
說到這裡,施芷茵幾乎喘不上氣,肩膀劇烈地顫抖着,”可她從來沒有怪過我,還一直把我當親妹妹看……“
何霁明隻覺得腦子裡“嗡”地一聲,像是有無數隻蜜蜂鑽進了顱腔,嗡嗡地叫着,把所有思緒都攪成一團亂麻。
他之前不是沒納悶過,施問棠和施芷茵同齡,是不是雙胞胎?但兩人的眉眼間卻半點相似都沒有,哪有雙胞胎長得這麼不像的?
卻萬萬沒想到,真相竟是這樣的荒唐——施芷茵才是葉家的女兒,而吃了半輩子苦,性子善良又堅韌的施問棠,本該是在施家被捧在手心裡長大。
所以,如果她們當年沒被調換,他當年下鄉遇見的,讓他放在心尖上卻又狠狠辜負的,就不會是施問棠了。
施問棠本該有愛她的父母,有幸福的童年,有更坦蕩的人生,可就因為被惡意的調換,她在葉家吃盡了苦頭,遇見他之後,非但沒被他從泥濘裡拉出來,反而被他傷得那麼深。
“我有時候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。”施芷茵的哭聲帶着無盡的愧疚和自責,纏在一起,成了剪不斷的糾結,“想靠近,又覺得我不配,我不光占了她的人生,還間接害死了她和時均安的表姐……想躲開,心裡又舍不得,舍不得她,舍不得爸媽,舍不得謙謙他們……”
何霁明垂下眼,别說施芷茵了,他曾也一度覺得沒臉見施問棠。
當年他被迫抛棄了施問棠,可施問棠并沒有因此就和他老死不相往來,她還對錦心很好。
她給錦心買新衣服和漂亮的發夾,經常給錦心吃的,送錦心繪本,讓錦心去家裡和謙謙他們玩,到了飯點,總會留錦心吃飯……這些細碎的好,像針一樣密密麻麻紮在他心上,讓他連呼吸都覺得沉重。
他忽然明白,最讓人難受的從來不是對方的怨恨,而是這份不計前嫌的好,讓他連贖罪的機會,都覺得自己不配。
是的,不配。
就像施芷茵剛才說她不配一樣。
一時間,屋裡隻剩下施芷茵壓抑的抽泣,那聲音很輕,卻帶着千斤重的沉,每一下都敲在沉默的縫隙裡。
何霁明手還握在玻璃杯壁上,感受着裡面白開水的溫度一點點的往下掉,他卻始終沒有再開口,隻能陪着施芷茵,在這份承重裡一起耗着。
不知過了多久,施芷茵的抽泣漸漸弱了下去,隻剩下偶爾的抽氣,像雨後挂在葉尖的水珠,慢慢斂了痕迹。
何霁明這才起身,看着施芷茵,低聲道:“時間不早了,我先回去了。”
施芷茵擡起通紅的雙眼,輕輕點了點頭,啞着聲音說了一個字,“好。”
沒有多餘的話,可兩人心裡都清楚,有些東西從這一刻起,徹底斷了。
那些藏在眉眼裡的悸動,那些偶爾湧上心頭的期待,那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好感,在“施問棠”這個名字面前,在彼此都對施問棠虧欠着的過往裡,終究成了不敢碰的念想。
何霁明走到門口,腳步頓了頓,卻終究沒有回頭,隻是輕輕帶上門。
門外的夜色漫上來,裹住他的影子,何霁明擡手按了按兇口,那裡還殘留着一絲說不清的悶,他緩緩吐出口氣,他和施芷茵之間再也不可能了。
這份關系就好像身後這扇門,一旦關上,就不會再輕易打開。
不是不想,是不能,更是不敢,哪怕施問棠不會說什麼,但他們過不了自己那關,心裡始終都會橫着施問棠的影子,橫着那份無法彌補的愧疚,再往前靠一步,都像是對施問棠的不尊重。
所以,不如就這樣吧,把那些關于兩人往後的所有期待,就此埋葬,不再提起,也不再觸碰。
屋内的施芷茵擡手抹了把臉,指尖蹭到眼角的濕意,又很快攥緊了拳。
這樣也沒什麼不好,她原本就打定主意,這輩子不嫁人,就自己一個人過。
*
第二天一早,施問棠和楊光、董姐一起,三人先去銀行辦了貸款手續,又輾轉到房管局,等所有的手續都敲章辦妥,都已經過了中午吃飯的點了。
楊光揉了揉肚子,笑着提議請施問棠和董姐找家飯店一起吃個飯,董姐卻擺擺手,眉頭蹙着,一副急着走的模樣,“不用不用,我還有事,你們自己吃吧。”
說着,她從包裡掏出一串鑰匙,往施問棠手裡一塞,就轉身匆匆走了。
施問棠看着董姐快步遠去的背影,有些疑惑地問:“董姐什麼事這麼忙啊?”
楊光道:“還能是什麼事?她女兒不是要去國外留學麼,八成是忙着跑簽證、收拾東西這些事吧。”
施問棠想想也覺得有道理,她把鑰匙塞進口袋裡,點頭應道:“也是,孩子出國是得提前準備妥當。”
兩人順着街邊找了家飯館坐下,點的炒菜很快端上桌,兩人邊吃邊閑聊,吃完後楊光去結了賬,他要回公司,施問棠則回了施家。
她自己開車的,開的正是施芷茵給她的那輛奧迪車。
原本計劃在京都多待些日子,沒成想第二天,李小波就呼她了,她回電話過去,電話裡李小波的聲音裹着風似的,透着難掩的雀躍和激動,說他這段時間跑了不少地方,磨破了嘴皮子,總算有眉目了,有兩個想加盟的意向很大,對方提出想盡快跟着他先去店裡看看,然後和施問棠見面聊合作細節。
挂了電話,施問棠就把事情和宋雅琴、田敬淑她們說了。
宋雅琴當即道:“那得趕緊回去,别讓人家等急了。”
田敬淑雖然不舍,但也知道女兒的事業重要,便笑着道:“行,等後面你爸休假了,我們就去石橋縣看你們。”
施問棠買的第二天的機票,施震特意空出半天時間來,讓下屬開車,送施問棠她們去機場。
田敬淑自然也跟着一起去送,到了機場,她一會兒抱抱睿睿,一會兒又親親暖暖,一會兒又摸摸謙謙的頭,嘴裡反複叮囑:“你們倆帶着三個孩子,路上可得把孩子看好了,别讓他們亂跑,也别讓他們離開你們的視線,陌生人給他們東西,千萬别讓他們接……到家了一定要給我打個電話……”
而施震的反應更為誇張,他站在一旁沒說話,反而悄悄背過身去,擡手飛快的抹了下眼睛。
在京都的這些天,施問棠再次見識到了什麼叫隔代親。
施震有一把紫砂壺,施問棠聽田敬淑提過一嘴,說“很名貴”,具體值多少錢她不知道,但施震很寶貝,平日裡自己都隻輕輕捧着摩挲,旁人連碰一下都不許。
可就在前兩天,被睿睿不小心給打碎了,紫砂碎片濺了一地,施問棠當時都慌了,怕施震動氣,趕緊讓睿睿認錯,沒成想施震卻笑眯眯地說:“我外孫子真棒,都會摔東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