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問棠沒接那兩百塊錢,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丁成毅,“小霞現在離高考還有一年多的時間,除了學費外,她平時還要吃喝,還要買生活用品和學習用品,你這兩百塊錢,不夠吧!”
這話像耳光似的打在丁成毅的臉上,他猛地低下頭,喉結滾了好幾下,攥着那兩百塊錢的手緊了緊,又慌又臊得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。
而後他把錢包裡的錢全掏出來了,想了想又把手伸進衣服内側口袋裡,從裡摸出一沓嶄新的鈔票,是二十張百元鈔票,一共兩千六百多塊錢,全遞給了施問棠。
丁成毅旁邊的女人吓得瞪大了眼睛,一把拉住丁成毅的手臂,力道大的指甲幾乎陷進他的肉裡,“你幹什麼?憑什麼給她這麼多錢?萬一這錢被她獨吞了怎麼辦?”
施問棠臉上沒半點波瀾,“你要怕我獨吞,大可以親自把錢送去給小霞。”
話裡沒帶半分情緒,卻偏偏戳得人沒處躲,連周圍的空氣都像沉了沉。
丁成毅甩開女人的手,把錢硬塞到施問棠手裡,“我就隻能拿出這麼多了,再多沒有了,你拿給小霞,讓她好好念書。”
施問棠知道丁成毅肯定不止這點錢,但她什麼都沒說,知道再說下去,肯定要撕破臉了,到時說不定丁成毅正好借機一分錢都不給丁霞了。
她把那沓錢接過來,指尖一攏便将錢盡數塞進了包裡,拉鍊“咔哒”一聲拉嚴。
那個女人早就氣紅了眼,雙眼像要噴出火來,死死地盯着施問棠拉上拉鍊的手,那男孩更是把牙咬得發緊,惡狠狠的目光黏在施問棠的包上,有種沖動想把包搶過來,但終究沒敢。
直到下了車,施問棠都沒再和丁成毅說一句話,幾人很快分道揚镳,丁成毅果然沒打算去看丁霞,而是拉着那個女人和男孩,腳步匆匆地往賣票窗口走去,想來是要買票轉車回老家。
施問棠沒多作停留,出去攔了輛出租車,她沒回大院,而是打算先去趟丁霞家。
這會兒是放假期間,丁霞肯定不在學校,大概率在家。
施問棠不想看到張秋月,出租車停在巷口,她下了車就看到不遠處有幾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在玩彈珠。
施問棠去小賣部稱了一斤糖果,而後走近那幾個小男孩,每人給了三四顆。
她伸手指了指丁霞家的方向,“你們幫我把丁霞叫出來好不好?就說她同學找她。”
男孩們攥着糖果,各個眼睛亮得很,忙不疊點頭應下,說他們認識丁霞,紛紛撒開腿就往丁霞家跑。
施問棠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,就看到那幾個男孩又跑回來了,他們的身後,跟着慢慢走過來的丁霞。
丁霞剛才還在納悶,班裡的同學都瞧不起她,怎麼會有同學特意來找她?
直到看清找她的人是施問棠,她腳步頓了頓,眼眶突然一紅,張了張嘴想叫舅媽,到嘴邊又給咽了回去,帶着點哽咽問:“你……怎麼來了?”
“我來看看你。”施問棠笑着朝丁霞走過去,上次見到丁霞還是去年,眼前的丁霞比那時更瘦了,臉色透着不健康的蠟黃,手臂細的仿佛一折就斷,連身上洗的發白磨邊的校服都顯得空蕩蕩的。
施問棠越看越心疼,她一手拉着行李箱,另一隻手拉着丁霞,往巷子裡更安靜的地方走去。
她把剩下的糖果給了丁霞,又蹲下身,打開行李箱,從行李箱裡拿出兩盒餅幹——是田敬淑給她的,讓她帶在路上吃,她沒吃,連包裝都沒拆開。
“你平時學習時要是餓了,就吃一點墊墊肚子。”
丁霞看着手裡的糖果和餅幹,眼眶又熱了些,好半天才小聲道:“……謝謝。”
施問棠四處掃了一圈,确認沒人,才從包裡拿出一個黑色塑料袋。
是剛才她去買糖果時特意找老闆要的,裡面裝着丁成毅給的錢,她把袋子塞到丁霞的校服口袋裡,低聲把她碰到丁成毅的事說了。
丁霞愣在原地,眼睛猛地瞪大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往下掉。
她怎麼也沒想到,那個她以為失蹤了的爸爸居然還活着,可是他卻回來見她一面都不願意。
想到這,丁霞隻覺得有一塊冰冷的石頭狠狠地壓在她兇口,悶得她連氣都喘不順,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細細的疼。
她慌忙咬住下唇,把湧到喉嚨口的哭聲咽回去,可肩膀卻像被抽走了力氣,控制不住的發抖。
施問棠的手掌輕輕落在丁霞的後背,一下下拍着,柔聲道:“小霞,我跟你說這些,不是讓你恨他,為那樣的人生氣不值得,錢你收好,這是他該給你的,你好好念書,以後才能過你自己想要的日子。”
丁霞含着淚重重點頭,這時,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尖細的聲音,“小霞,你跟誰說話呢?”
施問棠回頭一看,是張秋月。
她踩着雙磨得發亮的高跟鞋,一扭一扭地走過來,燙着像泡面似的卷發随着動作晃蕩,發梢有些毛躁躁的,臉上的濃妝塗得厚極了,紅得發豔的口紅塗出了唇線,卻蓋不住眼角細細麻麻的皺紋,大紅色的緊身連衣裙裹在身上,布料都繃出了痕迹,和這微涼的天氣格格不入,整個人看上去又俗又突兀。
張秋月見是施問棠,眼角的皺紋都跟着發緊,眼裡的嫉妒藏都藏不住,像淬了刺似的,說話的語氣泛着酸意,“喲!我當是誰呢?原來是你啊,你來找小霞做什麼?”
目光落在丁霞手上,盯着那袋糖果和兩盒餅幹,嘴角撇了撇,奚落道:“我還以為你對小霞多好呢?沒想到就給這麼點東西啊?開店掙那麼多錢又怎麼樣?還不是小氣吧啦、摳摳搜搜的,連點像樣的東西都舍不得買,也好意思過來裝好人!”
丁霞一聽這話,兇口的火氣一下子湧上來,眼裡閃過一絲厭惡。
她早就知道她媽的事,跟個六十多歲、老伴癱瘓在家的大爺搞在一起,天天跑去那個大爺家和大爺厮混,就靠那大爺給的零碎錢過活,周圍鄰居誰不在背地裡議論嘲笑?
丁霞的心裡又酸又澀,像被灌了口苦水,她怎麼攤上這樣的父母?一個躲着不露面,一個隻顧着自己快活,連句心疼她的話都沒有。
想到這,丁霞再也忍不住,沖着張秋月喊:“當然好了!她比你好一百倍一千倍!”
張秋月沒想到丁霞居然敢頂嘴,還這麼維護施問棠,氣得揚起手就要朝丁霞臉上扇去,可手還沒碰到丁霞,就被施問棠一把攥住。
施問棠用力甩開張秋月的手,冷聲道:“你要敢動小霞一下,我就去報公安,告你虐待孩子!”
張秋月被施問棠的氣勢和說的話唬住,卻還梗着脖子嘴硬道:“我打我女兒,輪得到你管?”
“無能的人才會把怒氣撒在孩子身上!”施問棠将丁霞護在身後,“你要真有能耐,怎麼不去找丁成毅算賬?哦,對了……”她故意頓了頓,道:“你還不知道吧?我今天碰到丁成毅了,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,那個女人的兒子,還喊他‘爸爸’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