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晌，村頭賀家屠戶檔口開在家門對面的榕樹頭下，茂盛的大樹遮擋烈日，微風吹過熱浪滾滾，日光透過枝葉星星點點落在木案的豬肉骨頭上。
今日，賀年庚並沒上山打獵，他站在檔口裡邊，神情悠閑，手上動作利索的用稭稈繫緊一根沒什麼肉的棒骨扔到桌面。
來買骨頭的是一名衣衫破舊，年邁瘦弱，頭髮花白的老婆子，隻見老婆子顫顫巍巍的從衣襟裡摸出一方帕子，清點帕子裡僅有的十文錢。
旋即，滿懷歉意地看了看賀年庚，神色猶豫地道：「小哥，不知這棒骨能不能隻買一半？」
賀年庚挑了挑眉，神色淡漠地打量老婆子的模樣。
老婆子生怕他誤會自己來找碴，鄉下人都知棒骨沒有隻買半根的道理，不然剩下的一半就沒人買了，囊中羞恥地掐緊手裡的幾文錢，懇切道：「小哥，不是我不想買下整根，實在是——。」
賀年庚看了眼她枯槁粗糙的手裡，死死地攥著幾枚銅闆，而這根棒骨得二十五文，即便他同意隻賣一半，對方也付不起一半的錢。
老婆子見他遲遲不說話，厚著臉皮沒底氣地懇求道：「小哥，你就行行好，實在是老婆子的錢不夠，家裡孫子昨兒個摔斷了腿，我想著給他熬骨頭湯補補，不然斷了的骨頭就長不好了。」
老婆子說著，不由得抹了把溢出的老淚。
賀年庚雖鮮少留在家中幫忙看檔口，可沒人知道他有過目不忘的本領，隻要見過一面的人他都記得，而眼前這名婆子瞧著眼生，應該不是鄰近幾個村子裡的人，怕是從幾裡外的村莊步行前來買的骨頭。
他自詡不是個心善的主兒，這年頭誰家的一文錢好搛，不待他開口，老婆子忽然雙手撐著桌闆便要朝他跪下：「小哥，——」
見狀，賀年庚眉眼一跳，冷聲道：「起來吧，你有多少給多少。」
老婆子跪到一半，欣喜得直抹淚，連連點頭不疊，又數了數手上的十枚銅闆，咬咬牙都交出來：「就，就隻有這些了。」
賀年庚接過幾枚銅闆，無奈的揚了揚下巴：「拿走吧。」
老婆子意外地看著他，以為自己聽差：「這……這根都給我？」
賀年庚討厭應對婆媽的婦人，淡聲輕應：「嗯」
老婆子欣喜若狂地直點頭，激動地又抹了把淚：「多謝小哥了，日後等婆子手裡有錢，一定送還給你。小哥你心底好，將來一定有福報——。」
賀年庚面色不耐煩地擺擺手：「快走吧。」
「哎，好。」老婆子也生怕他反悔，連忙提著棒骨眼眸含淚地轉身離去。
這一幕，恰好讓對面院裡的一名年輕媳婦子瞧見，隻見這名媳婦子氣憤地抿緊了唇，大步朝西廂房走去。
不想，媳婦子前腳剛離開視線，賀年庚就從自己身上掏出銅闆，補齊那根棒骨的錢，一同拋進地面裝錢的木桶。
這時，賀年東和賀年北遠遠的沖賀年庚揮手喊道：「大哥~」
賀年庚斜眼瞟了他們兩眼，拎起桌面的竹筒，後退坐躺在竹椅，翹起二郎腿喝了口水。
賀年北近前，掃了眼桌上沒剩多少的幾塊肉，還有沒賣完的豬下水：「還得是咱大哥看攤，賣的比平時都快。」
「那是。」賀年東笑道：「咱村裡的大姑娘小丫頭，隻要看見咱大哥顧的攤子，可盡想法子都得來幫襯半斤幾兩的豬肉，自然賣得快。」
賀年庚隨手將竹筒放到地面，嘴角冷然一笑，淡聲問：「東西賣完了？」
今日一早，賀年北哥倆負責將前幾日從山上打回來的野物，送到鎮上的酒樓賣了換錢。
哥倆高興得直點頭不疊，賀年北從懷裡掏出一張十兩銀票，給到賀年庚：「喏，這是大哥你的份，咱按你說的，把你打的那隻穿山甲賣到鎮上的葯坊鋪子，價錢果然比酒樓更高。」
賀年庚不客氣的接過銀票，淡然一笑：「那是自然，穿山甲的鱗片是難得的藥引。」
哥倆從小就佩服他們大哥腦子好使，每回上山一趟，搛得比他們都多，一隻穿山甲就能賣十兩銀子錢，而他們打了十隻八隻野兔野雞，攏共換不來一二兩銀子。
這時，賀年東說道：「誒大哥，你猜猜咱跟誰一起從鎮上回來？」
賀年庚眉頭微挑，掃了眼村口的方向，除了幾個半大的毛頭小子在烈日下嬉鬧，卻不見得有其他人。
見此，賀年東也不賣關子了：「咱跟徐老五回的村，聽說前些日他們家拉到城裡的山藥都賣光了，賺不了少錢。」
賀年庚聞言，面不改色地躺回椅子裡搖著扇子納涼，一點不意外徐家的山藥賺了大錢，更不在意別人家能賺多少錢。
賀年北又道：「誒對了，你們還不知道吧，昨兒個我聽我爹跟我娘說起，梁家幫忙給徐家在村裡置辦了一塊不小的宅基地，好似給徐老五蓋的新院子。」
「宅基地？」賀年東震驚地瞪圓了眼睛。
乖乖，如今朝廷平定天下，買宅基地的價錢要比以前翻了好幾倍不止，少說也得幾十兩，便是蓋房子的材料花不了什麼大價錢。
老徐家說買地就買地，看來挖山貨確實比打獵還要賺錢。
「老徐家是真發達了，想來是特意給徐老五準備的新房。」賀年東說。
賀年北下巴微揚，一副先知的得意模樣，接著道：「可不，徐家不止買宅基地，還在咱村子新置辦了十畝的田，也是梁家幫的忙。」
賀年東怔了怔色，羨慕的同時，瞭然笑道：「老徐家倒是個聰明的，前面從咱賀氏祖墳山挖到了寶貝，知道買地得經過咱賀氏裡正的手筆，特意讓梁家出面。」
賀年北點頭附和：「誰說不是，現在咱村裡誰人不得說老徐家不同往日，多少人緊著巴結，打量著讓徐家帶大夥一塊挖山藥。」
閉目養神的賀年庚，微微掀起眼簾，眸色帶笑地睨著身旁大驚小怪的二人，悠悠晃動手中的葉扇。
是呀，現在的徐家賣了這批山藥徹底翻身，想來，她應該收集了山藥的種子吧。所以與梁家聯手買地，是想在村裡承包種植紫山藥。
賀年庚仔細想想這些年搛下的私房，嘴角不禁泛起一絲無奈，從躺椅坐直身子。
「過些天，我想上無限山。」
賀年東哥倆意外地睜大雙眼，吸了口涼氣：「十裡外的那座險山？」
傳聞，無限山山型崎嶇難行，且常年埋伏眾多兇猛野物，再有經驗的獵戶都不敢輕易往那座山上跑。大哥身手再了得，可是上無限山是何其兇險之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