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莊。
隨著皇城裡遞出來的一道問罪聖旨,不出兩個時辰大內來的禦林軍,便將上林苑左右監丞一併押下。
在皇城外過了多年清修日子的老監正,此時隻覺得腦子嗡嗡的作晌,心裡猜想,皇上事後會如何重罰與他。
本來還以為安安穩穩的在皇莊呆個幾年,順利緻仕衣錦還鄉,再舒服的享受晚年生活,如今看來,是不可能了。
左副監正沈釗眼瞅著下面的左右監丞大呼冤枉的被押走,悄悄的往嘴裡塞了顆大棗壓壓驚,眼角餘光下意識的打量老神在在的右副監丞。
不由得深思。
以他之見,右副監正乃是宰相放到皇莊裡的人,這些年宰相在皇莊裡的動作可不比呂家和華家少,哪怕他不清楚其中手腳,可卻沒被忠勇伯府世子察覺半分,這就有點不符合常理。
還是說,宰相一早就知道皇上有所動作,甚至趁早將手尾處理乾淨;不然,右副監正怎能如此淡定,或是整件事都出自於宰相之手?
不能啊!
宰相哪怕一手遮天,輕易也不會動華家和呂家,這兩家人雖比不過宰相勢大,要是真的打起擂台,宰相不一定毫髮無損。
罷了罷了,廢腦殼的玩意兒,輪不著他來想。
思及此,沈利又往嘴裡再塞了一顆棗,直覺味道不錯,回頭讓娘子給他多備點兒送到皇莊。
老監正望著被押走的兩名下官,又看了看一旁緊閉的公務房,急頭白臉的搖頭嘆氣。
腦子正混亂呢,忽然,閉關了一日夜的房門終於從裡頭開啟,老監正連忙帶人迎上前。
「梁大人,錢大人。」
梁子玉滿臉疲色地接過管事送來的一盞熱茶,當面灌進嘴裡漱了漱口,不急不慢的態度更是讓老監正急得不行,想問又不敢問。
也不知道屯田司和廣盈庫的賬目查到哪一步,可別又查出什麼大問題來。
不然,他就別想等到緻仕了,早早洗乾淨脖子送到皇上跟前等著。
錢大人頂著兩眼烏青,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,頭重腳輕的接過管事遞來的茶水一飲而下。
沈釗自然察覺這氣氛有點微妙,尤其是梁世子當下的態度,明擺著已經發現皇莊賬目有異,悄眯眯的往邊上退卻小半步。
他可記得老子說起過梁世子,此人從前在國子監瞧著不學無術,時常流連青樓瓦舍,實則卻是個明算綴術了得的才子,想來,這也是皇上為何派屯田司前來的道理。
屯田司和廣盈庫的品階雖不如老正監,這會子兩人也懶得與上林苑幾根老油條打太極,緩步來到一旁的矮幾落座。
見狀,老監正趕緊吩咐一旁的管事,「還怔著做甚,沒瞧著兩位大人累得緊,趕緊的把備好的吃食送上,讓梁大人和錢大人用了膳,好的歇會兒精氣神。」
「是,大人。」
老監正趕早就吩咐人在衙門廚房備好吃食,還大方的掏出私房命人趕回城裡菜市,買了幾條大青魚煨魚湯,這天氣喝上口鮮美的魚湯,不僅暖和心情也會跟著變好。
梁子玉和錢大人沒跟老監正客套,囫圇的填飽肚子緊要,期間誰都沒怎麼說話,氣氛變得越發微妙起來。
梁子玉吃飽了肚子,拿起一根竹籤懶洋洋的剔著牙,似才吝嗇的撩眼打量老監正幾人,又放眼環顧衙門公堂環境。
看得出來,整個上林苑的日子過得好不滋潤,幾位官員的公案面上吃的零嘴,放的酒壺,椅子上墊的厚褥,似還聽見雀兒的叫聲。
錢大人吃得慢,細嚼慢咽的捧著碗筷,扒口飯瞅幾眼情況,盡量降低存在感。
梁子玉倒有些羨慕上林苑清閑的日子,勾了勾唇,悠悠開口道:「監正大人。」
老監正渾身一激靈,坐在對面的他立馬挺直了圓厚的腰背,「梁大人請說。」
梁子玉淡淡的沖他一笑,笑容不達眼底,直看得老監正心底毛骨悚然。
他也不繼續跟老監正繞彎子,開口直道:「皇莊的賬目我們已經瞧過了。」
「是,是是。」
「下官倒是有一事好奇。」
「梁大人請說。」
「咱大慶建國元年便已設立皇莊,而監正大人從一開始就在上林苑任職,想來也沒有誰比監正大人更清楚,賬目上短的八萬三千兩是怎麼回事!」
監正大人聞言,不由得面露慌張之色,嘴角抽了抽。
梁子玉沒等他辯解,繼續道:「下官也不同上林苑算前頭十三年的賬,咱就算算皇上即位的這五年裡,短去的六萬一千兩。」
「梁大人,這……這錢確實是短了,不過賬簿上頭該是有所標明,梁大人難道——。」
「我看到了!」梁子玉應聲回道。
老監正聞言,稍稍緩了口氣,「梁大人也知道,其實皇莊上的這點事兒也不是啥秘密,相信皇上也是知曉。」
梁子玉好笑的撩眼看他,「監正大人指的是哪點事?」
老監正明顯被他噎得有些答不上來話,本來有些事沒必要擺到明面上來講,屯田司如此咄咄逼人,皇上可是知曉?
見老監正臉色沉了沉,梁子玉繼而道:「梁大人是說賬目上標明的賒款?」
「正是,梁大人也知道,皇莊乃是皇室之物,便是有時宮裡貴人派人來取點兒,咱做臣子的也不好駁了貴人們的面不是,農田耕種本也是靠天賞賜,偶爾的天災也是有的,佃農們也得吃飽了肚子才有力氣幹活不是。」
梁子玉聽到這更是笑開,老監正張口就是皇家顏面,閉口就是佃農艱辛,絕口不提整個上林苑利用手中賬務監管權攆財,倒是把自身撇得一乾二淨。
「本官也不是沒想過派人向宮裡貴人討要回這一筆筆的賒銀,到底好說不好聽,我等當臣子的總不能把人往死裡得罪,每年賬目除去賦稅,再有賒餘確實就僅剩這麼點兒事。」
「倘若梁大人不信,大可著這裡的工頭和佃農仔細盤問,不過這些賬目總是有些年頭,核對起來確實得費大人們的時間。」
話裡話外都透著田屯司和廣盈庫若想往深的查,就怕你們查不起的告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