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子玉又抿了口茶,聽老監正這番話說來,倒是讓他深表懷疑老監正背後的主家,怕是已經換人了。
這事,恐怕連皇上也不知道吧!
「監正大人說的極是,下官奉皇命前來走訪走賬,自然也帶來了厲往皇田進出賬目,仔細與皇莊上的賬目做了一番對比。」
轟——!
梁子玉這番話,頓時讓老監正好不容易穩住的心性稍顯均裂,不可思議的擡眼看來。
自從蕭帝即皇位開始,皇田每年都在擴增田畝,也正是上林苑最好從其中做手腳的根本,時常少上幾十一百畝的收成,朝廷也不會有所察覺。
久而久之,這校招賬目便如滾雪球般,越沒有人察覺,做出的田畝數量便逐漸增大,私底沒下的銀子年年遞增,這些錢一年看似一年,要是堆起來清算,可不是筆小數目。
加之宮裡嬪妃們的娘家大臣,時常借故她們的名頭到莊子上賒銀,當中的盤根錯節又豈是說說這麼簡單,若真是細細追究可就牽連甚廣。
整個上林苑官員彼此間都是知道那點子事,互相不揭短已是他們的默契,畢竟,大家沒一個手裡頭乾淨,但在這其中,沈釗倒是個例外。
梁子玉目光深深的打量對面三人幾眼,左右副監正倒是穩得住氣性,不過,梁子玉多少猜到沈大人是個腦子清醒的,別看他現在裝出一副謹小慎微的樣子,實則是最精明的一個。
到底是老祭酒家的長子,有個懂得鑽營利弊的老子,兒子豈會差到哪裡。
梁子玉從厚氅抽出一本冊子,甩手放到桌面,「監正大人可要看看下官手裡這本簿子,裡頭明明白白記錄了這些年,皇室從皇莊收到的結餘。當然,也有皇上命內侍府整理出來,各宮貴人手裡頭是否存在的借據。」
老監正瞬間老臉一白,原本筆直的身段矮了半截,他張了張嘴,「梁大人……。」
梁子玉並不想聽他接下來討好求情的話,扭頭看了看身旁已經放下碗筷的錢大人。
錢大人吃飽喝足,總算恢復些精神頭,面向廊外清了清嗓,「來人!」
立馬,從廊外竄進來幾名帶刀侍衛。
老監正嚇得渾身一哆嗦,以為屯田司和廣盈庫要當場將他拿下。
他們怎麼敢,他雖隻是上林苑監正,但也是正五品之身,豈容兩個品階低下的主事輕易拿捏。
即便是要拿他問罪,也得是皇上下旨才是。
錢大人下令道:「即刻著人,把整個皇莊上上下下所有佃農都集合起來。」
「是。」
老監正:……
完了!
他太明白屯田司和廣盈庫此番操作何意,這是要從佃農手裡核對欠款借據,再搜羅這些年裡田畝的生產,一旦有了眾人證詞,他這個監正也就到了頭。
便在這時,一直沉默不語在旁看戲的右副監正,忽然起身從屁股下的櫈面拿出一本坐得有些溫熱的冊子,雙手呈上。
「二位大人,本官這裡有本冊子,許是對二位大人有所幫助。」
哦豁!
沈釗眼睛瞬間瞪得比棗子都大,瞧瞧,他還真沒猜錯,此番皇莊之案明顯是各路朝黨間的殊死博弈,而在其後坐莊的便是穩坐高位的宰相。
老監正驚得瞳孔一縮,不可思議的回頭看了眼右副監丞。
隻見右副監丞微微向他泛起一笑,得意間帶著幾分嘲弄。
老監正瞬間面色灰敗,腿軟一瞬,沈釗見狀好心伸手扶了把,「大人,當心。」
老監正努力平穩住呼吸,眼睜睜看見梁子玉接過冊子,當眾打開掃了幾眼,再看過來時的眼神充滿濃濃的意味。
事已至此,老監正挫敗的閉上老眼,等候罪證落實的審判。
事實上,老監正做為帝皇蕭燁的舊部,雖未得重用,但蕭燁還是祁王時,便將他推舉到上林苑監正之位,起初他在這個位置上本本份份老實辦差,雖不是個討喜的職務,到底清閑無人管束。
慢慢的,因為先皇的毫無節制,時常派人到皇莊賒銀,先皇取走的銀子還時常不願認賬,老監正實感無奈無處訴說。
之後,董家找上了他,在董家多番走動之下,他漸漸動起了心思,開始虛構負債及虛增費用,甚至虛報廢田產量,從而填補先皇一筆筆的爛賬,保住他的官身。
當時的他並不知道董家的好意,不過是為他設下的一個圈套,故此拿捏他的把柄,往後成為董家所用。
要說宮裡貴人母族從皇莊貪沒的銀子,都不及董家的千分之一,幾方黨派在皇田裡做的手腳,彼此間都是門清,上林苑任何官員都不敢撕破臉對上整個朝黨。
很快,記於皇室名下所有莊子的佃農在工頭的帶領下,紛紛來到了上林苑衙門外排起了隊伍,大冷的天氣烏泱泱的一片,個個衣衫單薄,有的腳上甚至還隻穿著草鞋,凍得縮手縮腳直打哆嗦。
錢大人先命人提來幾桶薑湯,每位上前做登記核實身份的佃農都能分得一碗薑湯,以及此番他們前來,蕭帝讓內侍府為皇莊佃農準備的錢串,每人分得一吊錢做為獎賞,再核對他們手頭上是否在衙門賒下欠債。
得了賞錢的佃農高興得眉開眼笑千恩萬謝,問什麼答什麼,那些有一己之私的工頭根本來不及制止,更別提被上林苑埋得嚴實的隱私全都給抖落了出來。
在皇田討生活的佃農,絕大多數都曾是手底下犯了點事,蕭帝出台了政策,擇輕者安置在皇田務農,也算是給他們改過自新以及自力更生的機會。
但因為他們是各衙門提出來的罪犯,根本不敢對管制皇田的官員和工頭不合理的安排有所反抗,當下瞧見城裡來了兩名大官還有大批的官差,佃農總算看到了希望,將平日裡備受欺壓的苦水全都倒了出來。
老監正和手底下的工頭原以為,在這莊子前後許多年頭,裡外也有了情份,罪犯佃農若是機靈的就不該反了他們。
這下好可好,該說的不該說的,全都說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