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午後的陽光軟乎乎的,透過玻璃窗斜斜照進來,在蘇禾房間的地上投下幾塊晃悠的光圈,剛好落在攤開的初中數學課本上。
她伏在桌前,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得沙沙響,輔助線畫了又改,眉頭皺著——既然要去讀高中,總不能剛進去就考倒數第一,她丟不起這人,更不想給人當笑話看。
樓下忽然傳來女孩子的笑聲,脆生生的,還夾著打鬧聲,越來越近,踩著樓梯的腳步聲「噔噔」響,跟敲在人心上似的。
蘇禾筆尖頓了頓,目光還粘在習題上——這熱鬧跟她沒關係。
可腳步聲偏偏停在了她門口。
「叩叩」敲了兩下,沒等她應聲,門被推開。
蘇禾皺眉,忘了鎖上。
抬頭,看見蘇雪柔站在門口,臉上笑盈盈的,那甜勁兒都快溢出來了,可眼神里沒半點真笑意。
「小禾妹妹,」蘇雪柔聲音軟得像棉花,「我幾個朋友來了,聽說你回了家,都想見見你,一起下樓坐坐唄?聊會兒天。」
蘇禾把目光拉回課本,語氣淡淡的:「不了,你們玩,我還有書沒看完。」
她才不想去應付那些打量的眼神——要麼好奇,要麼帶著優越感,指不定還會說些難聽的。
更何況這些是蘇雪柔的朋友,能對她有多少善意?
蘇雪柔往前挪了兩步,聲音壓得低了點,帶著點不容拒絕的勁兒:「都是大院里叔叔阿姨家的孩子,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。
你剛回來,第一次就駁大家面子,傳出去人家該說你不合群,躲在樓上不敢見人了。」
蘇禾捏著筆的手指緊了緊——是啊,她總不能一直躲著。
今天避開了,明天指不定還有誰來,總不能次次都縮著。
合上課本,指尖在封面上蹭了蹭:「行,我馬上下去。」
蘇雪柔臉上的笑更得意了,轉身先下了樓。
蘇禾跟著走到客廳,一眼就看見三個穿得鮮亮的女孩坐在沙發上,茶几上擺著蘋果橘子,正聊得唾沫星子亂飛。
蘇雪柔擠在她們中間,跟個太陽似的。
看見蘇禾進來,客廳里瞬間靜了,六道目光「唰」地全掃過來,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她,跟看什麼新鮮玩意兒一樣。
蘇雪柔笑著招手:「小禾妹妹,快來!給你介紹下,這都是我最好的朋友——王媛媛,李麗,趙曉玲。」
蘇禾走過去,在她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,身子坐得直,點了點頭:「你們好。」
空氣靜了幾秒,三個女孩互相遞了個眼神。
王媛媛燙著小捲毛,發梢塗了髮油,亮閃閃的,手指還在撥著新戴的發卡,目光在蘇禾的舊棉襖上溜了一圈,語氣誇張得很:「哎呀雪柔,這就是你那個從鄉下回來的妹妹啊?看著……還真挺樸素的。」
李麗立刻跟著笑,手掩著嘴,指甲塗了紅指甲油,晃得人眼暈:「鄉下條件肯定苦嘛,能理解。不過現在回了蘇家,以後就好了,有好日子過了。」
趙曉玲更直接,歪著頭,辮子甩來甩去,一臉天真的樣子,問的話卻扎人:「哎蘇禾,你在鄉下每天都幹什麼呀?是不是要種地?還要餵豬?累不累?我聽人說鄉下一年都吃不上幾回肉,是真的不?」
蘇雪柔在旁邊適時露出點為難的樣子,手輕輕拉了拉趙曉玲的袖子,語氣帶著點「難過」:「曉玲,別這麼問,小禾她……」
蘇禾原本打算裝沒聽見,讓她們說幾句就完了——她也不想惹麻煩。
可這三人越說越過分,把她的沉默當成了好欺負。
王媛媛又開口了,語氣裡帶著點施捨的憐憫:「其實吧,回來了就好好待著,大院跟鄉下不一樣,規矩多。
不過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,強求不來。
就像雪柔,在大院住了十幾年,誰不知道她是蘇阿姨最疼的女兒?
氣質、教養這些,都是從小養出來的,哪是換個人就能有的。」
李麗趕緊點頭:「就是!雪柔你也別難受,不管怎麼說,叔叔阿姨最疼的還是你,我們都知道。」
趙曉玲笑得更歡了,話里藏著刀:「對呀蘇禾,你就安安心心當妹妹唄,別想那些不該想的。
畢竟山雞就算飛上枝頭,也變不成鳳凰,你說是不是?」
「山雞」「鳳凰」這倆詞一出來,蘇禾垂著的眼睫顫了顫。
她原本不想跟這些幼稚的人計較,她們炫耀她們的,她過她的,互不相干。
可這些話太氣人了:好像她才是那個闖入者,搶了蘇雪柔的人生似的!
到底是誰佔了原主的位置十五年?
是誰過了本該屬於原主的好日子?
現在倒好,她們還替蘇雪柔委屈上了!
一股火氣往上竄。
之前她走綠茶路線,是為了能上學,為了以後攢元寶,可這不代表她要一直忍氣吞聲,尤其是對這些只會嚼舌根的人。
反正她又不靠她們吃飯,得罪了又怎麼樣?
憋著氣難受的是自己。
蘇禾忽然笑了。
不是平時那種怯生生的笑,是扯著嘴角,帶著點冷意的笑。
眼神掃過對面三個女孩,最後落在臉色有點變的蘇雪柔臉上。
「說完了?」她聲音不算高,但清清楚楚的,那股勁兒跟她身上的舊衣服一點都不搭,客廳里立馬沒了聲。
王媛媛愣了一下,沒料到蘇禾會是這個反應:「你……」
「幾位姐姐這麼好奇,」蘇禾語氣平穩,甚至帶了點反問的意思,「問了我這麼多,不回答好像不太禮貌。」
她先看向趙曉玲,眼神坦蕩:「鄉下做什麼?種地、餵豬,都干過。累是真累,但糧食和肉都是自己掙來的,吃著踏實。
不像有些人,吃著鄉下人種的糧,穿著鄉下人種的棉織的布,倒有閑心笑話幹活的人。
這位姐姐,你今天吃的米、嚼的菜,可都是我們鄉下人一勺糞一勺水伺候出來的。」
趙曉玲的臉「唰」地紅了,聲音尖了點:「你怎麼這麼粗俗!」
蘇禾沒理她,轉頭看向李麗:「鄉下一年吃幾回肉?謝謝姐姐關心。不過我更想知道,姐姐覺得一個人值不值得尊重,是看她穿什麼衣服、吃什麼飯,還是看她做人怎麼樣、做事地道不地道?」
李麗被問得噎住,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。
最後蘇禾看向王媛媛——就是她說的山雞鳳凰。
蘇禾的笑更深了,冷勁兒也更足:「這位姐姐說的山雞和鳳凰,我讀書少,倒也聽過一句『王侯將相寧有種乎』。
意思是,高貴的人難道天生就高貴嗎?我覺得啊,靠自己本事飛上去的,比靠投胎投得好站在枝頭上的,厲害多了,姐姐你說呢?」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蘇雪柔瞬間白了的臉,聲音輕飄飄的,但像打了人一耳光:「再說了,真假鳳凰這事兒,有時候還真說不準。
占著別人的窩住了十幾年,就真以為自己是主人了?
有些鳩啊,怕是早忘了自己本來是什麼鳥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