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課間，走廊里的喧鬧像沒關緊的水龍頭，嘩啦啦漫進教室，
有男生追著打鬧的喊聲，有女生湊一起分享零嘴的笑，連陽光都跟著熱鬧，斜斜從舊窗戶鑽進來，把浮在空氣里的粉筆灰照得清清楚楚。
蘇禾正低頭跟周曉娟湊在一塊兒，指尖捏著鉛筆頭，在草稿紙上勾輔助線。
「你看這道幾何題，上次期末好多人卡這兒了，其實只要延長CD到E，找全等三角形就行。」
筆尖頓了頓，劃出一道細痕，「你當時是不是也沒想起輔助線？」
周曉娟撓著頭「哎呀」一聲：「可不是嘛！我當時盯著圖看了快十分鐘，腦子都懵了！」
兩人的聲音不高，混在周圍的嘈雜里，誰也沒留意教室後門那邊的動靜。
直到一道溫軟的聲音突然飄到課桌旁，熟得讓蘇禾指尖的鉛筆頓了半秒——「小禾妹妹，原來你也在這個班呀！真是太好了呀！」
蘇禾抬頭時，先晃了眼——蘇雪柔站在光里，外面套著件藏藍色呢子外套，料子挺括得能撐住風，領口露出截鮮紅的毛衣邊，底下是深色呢絨褲，褲線筆直得像用尺子量過，腳上那雙黑皮鞋擦得鋥亮，反光都快晃到人眼睛。
這一身在滿教室灰撲撲的舊棉襖里，活像只誤入穀倉的白孔雀，鮮亮得扎眼。
她身後還跟著王媛媛、李麗幾個，個個都穿得簇新，王媛媛嘴角勾著點笑，眼神掃過蘇禾洗得發白的棉襖時頓了頓，李麗乾脆把胳膊抱在胸前，一副「來看熱鬧」的模樣，幾雙眼睛齊刷刷落在蘇禾身上，帶著點大院姑娘特有的優越感，把人從上到下打量個遍。
蘇禾臉上的淺笑慢慢淡了。
心裡忍不住嘀咕：不是吧，這才清凈一天就來？
蘇雪柔在蘇家演她的「好姐姐」還不夠，非得追到學校來接著演？
蘇雪柔倒像沒看見她的冷淡，臉上依舊掛著「偶遇般驚喜」的笑：「這下可好了，咱們姐妹在一個班，以後也好互相照應著。」
她說著往前湊了半步，聲音軟乎乎的，卻故意讓周圍幾個豎著耳朵的同學都能聽見。
蘇禾垂著眼，指尖無意識劃過草稿紙上那道幾何題的答案——不過就是上次期末她考了好成績，成了大院里不少人議論的話題，想來也戳中了蘇雪柔的心思。
這位從小被捧在手心裡的「大小姐」，哪能容忍她這個「鄉下回來的」搶了風頭？
轉學過來，無非是想親眼盯著，最好再找機會把她比下去，好繼續當她那個「蘇家驕傲」。
見蘇禾沒接話，蘇雪柔也不尷尬，自顧自往下說：「你剛回城裡沒多久，學校的課說不定還跟不上，別著急呀。以後有不懂的，儘管來問我，媛媛她們學習也挺好的，咱們都能幫你。」
這話聽著熱絡，字字都在往蘇禾身上貼「落後」的標籤——「剛回來」「跟不上」「需要幫忙」，生怕新同學不知道蘇禾的「底細」。
王媛媛立刻配合地輕笑一聲，語氣裡帶著點居高臨下的「友善」：「是啊蘇禾，別不好意思，大家都是同學，互相幫襯是應該的。」
李麗也跟著點頭，眼神掃過蘇禾桌上那本卷了邊的數學課本，嘴角撇了下，沒說話，那意思卻再明顯不過。
蘇禾指尖的鉛筆停住了。
心底那點剛冒頭的煩躁，慢慢沉了下去——她是真不想跟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在教室里鬥嘴，上輩子在職場見多了勾心鬥角，現在只想安安靜靜把書讀好，等高考完就離蘇家遠遠的。
可蘇雪柔顯然不這麼想，她的退讓，在對方眼裡倒像是怯懦了。
窗外的陽光晃在蘇雪柔的呢子外套上，有點刺眼。
蘇禾抬起頭，目光平靜地對上蘇雪柔那雙笑眼，嘴角牽起個極淡的弧度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清楚楚傳到周圍人耳朵里：「謝謝大姐好意，不過暫時不用——那些題，我做著還挺順手，沒覺得難。」
一句話輕飄飄的，卻像根細針，戳破了蘇雪柔刻意營造的「照顧者」姿態。
周圍瞬間靜了點，有幾個原本在看熱鬧的同學，忍不住低頭偷偷笑了。
蘇雪柔臉上的笑僵了，眼神里那層甜膩的偽裝差點綳不住，閃過絲愕然，又很快壓下去，只是聲音沒那麼軟和：「小禾妹妹真是厲害，看來是我多慮了。」
蘇禾沒再看她，轉頭對著還愣著的周曉娟笑了笑：「咱接著看題吧，剛才說到哪兒了？哦對，全等三角形的條件。」
她拿起鉛筆，在草稿紙上繼續畫著。
周曉娟反應過來，趕緊點頭：「對對！全等條件！」兩人重新湊在一起，把周圍的目光和蘇雪柔難看的臉色都拋在了腦後。
蘇禾握著鉛筆的手指輕輕緊了緊——她不想惹事，但也絕不會任人欺負。
蘇雪柔要是非要步步緊逼，那她也不介意好好「陪」對方玩玩，總得讓她知道，不是什麼人都能隨意拿捏的。
蘇雪柔站在原地，看著蘇禾和周曉娟旁若無人的樣子，指甲悄悄掐進了手心。
王媛媛湊過來小聲說：「雪柔，別跟她一般見識，鄉下回來的，懂什麼體面。」
蘇雪柔沒說話，只是眼神冷了點——這一局，她沒佔到便宜，但這事，絕不會就這麼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