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的熱勁兒還沒完全散開,開學的日子快挨著腳後跟了。
蘇禾一邊在心裡琢磨著買房的事兒,一邊黑市的生意過得接著做,但得更小心,不能太扎眼;功課更是半點不能松,那可是她往後的指望。
一邊動手整理開學要用的書本,把舊筆記本上的重點慢慢往新本子上抄。
這邊蘇禾剛把鉛筆削好,林婉秋就扯著嗓子張羅開了:「雪柔!小禾!快換衣服!今兒帶你們去百貨大樓買新衣裳!」聲音亮得能傳到隔壁院,生怕鄰居聽不見似的。
蘇禾心裡門兒清,林婉秋這是要演「一碗水端平」的戲碼,讓大院里的人都瞧瞧,她對倆閨女一樣上心,絕不讓人挑出半點不是。
蘇雪柔一聽,立馬脆生生應了聲,接著翻箱倒櫃找最體面的衣裳,跟只雀躍的小蝴蝶似的。
蘇禾出了門:「媽,您看著幫我買就行,白襯衫、藍褲子,最簡單的款,合身就成。」
這話一下戳破了林婉秋的小心思。
她臉上的笑瞬間淡了,眉頭也擰起來:「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?買衣裳哪有本人不去的?尺寸合不合身,花色喜不喜歡,不得你自己看?」
她心裡窩著火,蘇禾不去,她這出「慈母」戲給誰看?
她就是要拉著倆閨女一起,讓所有人都看見她的「公平」,看見她對親生女兒也沒怠慢。
可蘇禾這副不配合的樣子,旁人看見了,反倒會覺得是她這個當媽的沒盡心,連孩子都不願跟她出門。
「我真無所謂,您定就好。」蘇禾語氣平平的,半點沒鬆口,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更讓林婉秋氣悶。
「蘇禾!」林婉秋聲音拔高了些,帶著點不容置喙的勁兒,「你必須去!一家人就得有一家人的樣子,一起出門買東西多熱鬧?你縮在家裡像話嗎?讓人看見,指不定怎麼說我!」
她其實也不是沒存過補償蘇禾的心思,畢竟是親生女兒,剛從鄉下接回來時,她也想過好好相處。
可蘇禾性子太冷太倔,半點不像雪柔那樣貼心討喜,三句話就能把人噎得沒話說,處處透著不服管的勁兒。
她潛意識裡就覺得,得壓一壓蘇禾的性子,讓她知道這個家誰說了算,讓她學著像雪柔那樣順從。
這次逛街,就是個「扳正」她的機會,也是做給外人看的場面活。
正僵著,院門口傳來腳步聲,蘇國棟回來了,皺著眉問:「吵什麼呢?」
林婉秋立馬搶著開口,臉上堆著無奈和委屈:「老蘇,你看看小禾!我好心帶她們買新衣裳,她死活不肯去!這我怎麼買?買得不合心意,回頭又落埋怨,我這當媽的太難做了……」
蘇國棟掃了眼沉默的蘇禾,又看了看一臉氣鼓鼓的林婉秋,他本就懶得管這些家長里短,只皺著眉對蘇禾說:「一起去,讓你媽好好給你挑挑,集體行動。」
軍人說話自帶一股不容拒絕的勁兒,蘇禾知道再堅持只會引來更多麻煩,默默站起身:「知道了。」
林婉秋這才像打了勝仗似的,臉色緩過來,重新堆起笑,親熱地攬過剛換好衣裳下樓的蘇雪柔:「這就對了嘛!雪柔,快幫你妹妹看看,穿哪件出門精神?」那熱絡勁兒,跟剛才對蘇禾的嚴厲簡直是兩個人。
最後,蘇禾還是跟著去了百貨大樓。
可全程她就像個沉默的影子,跟在林婉秋和蘇雪柔身後。
林婉秋一路上跟這個打招呼、跟那個嘮兩句,嗓門亮得很;蘇雪柔挽著她胳膊,一會兒說這個布料好看,一會兒說那個款式新穎,笑得眉眼彎彎。
到了布料櫃檯,林婉秋更是熱情得很,拿起一塊印著小碎花的布料遞到蘇雪柔手裡:「雪柔你摸摸,這料子軟和,做條連衣裙肯定好看,再配個白花邊領口,多俏!」
又拿起一塊淺藍布:「這個做百褶裙也不錯,挺括又顯白。」
輪到蘇禾,林婉秋只是用手指點了點櫃檯角落裡的一匹白布和一匹深藍布,語氣淡淡的:「小禾,就這兩樣吧?做襯衫和褲子,省料還耐穿。」
蘇禾只「嗯」了一聲,林婉秋立馬轉頭,又跟蘇雪柔熱熱鬧鬧地討論起來,好像蘇禾壓根不存在似的。
這場購物終究是按林婉秋的劇本走了下來,可那刻意的「公平」底下,藏著的偏心和較勁,還有蘇禾那副冷眼旁觀的沉默,讓這齣戲怎麼看都透著股彆扭。
最後到手的東西一看便知,蘇雪柔的是條碎花連衣裙,領口鑲著白花邊,還有條淺藍百褶裙,顏色鮮亮,款式也是時下最時興的,穿在身上跟畫報里的姑娘似的;蘇禾的是件普通的白色方領襯衫,配一條深藍直筒褲,料子是不差,可那份區別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心思偏在哪。
新書包都是軍綠色帆布的,文具盒是印著「為人民服務」的鐵皮盒,搪瓷水杯也是一個花色,這些擺在明面上的東西,倆閨女都有,乍一看倒真像一碗水端平了。
可私底下的差別,稍微留心就能發現:蘇雪柔的橡皮帶著淡淡的水果香,擦屑少還不傷紙;筆是上海牌的新式圓珠筆,寫起來順滑得很;筆記本是硬殼的,封面印著風景畫,內頁紙又白又光滑。
而蘇禾的呢?橡皮是最普通的白色款,湊鼻尖能聞見股橡膠味,一擦就掉渣;筆是支廉價的鋼筆,寫快了還會兒漏墨;筆記本是最常見的橫格本。
蘇禾有時候看著這些差別,心裡總覺得奇怪。林婉秋費這麼大心思,在這些小事上摳細節、搞區別,到底圖什麼?
維持這種表面光鮮下的偏袒,她不累嗎?這些上不得檯面的小動作,除了能讓蘇雪柔多幾分優越感,讓她自己滿足點控制欲,還有什麼用?
她實在沒法理解這種近乎執念的消耗,或許對林婉秋而言,這種日復一日的細微磋磨,本身就是她想要的結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