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淮安穿著身沾了些塵土泥點的作訓服，身姿挺得筆直，眉宇間還帶著剛從野外訓練回來的肅殺勁兒，估計是接到通訊彙報，直接從訓練場趕過來的。
他冷著臉掃了圈屋子，目光落在蘇禾身上時頓了頓。
這姑娘仰著頭，小臉煞白，眼圈紅紅的，手指緊緊絞著衣角，眼裡又慌又帶著點懇求，整個人縮著，看著特無助。
顧淮安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訝異，隨即又被更深的審視和凝重蓋了過去。
「報告顧團長！」崗哨里的戰士立馬站起來敬禮，「巡邏時在禁區邊上發現這女同志，帶著無線電設備，形跡可疑，正在初步盤問。按條例，這情況得上報保衛處處理。」
顧淮安的目光在蘇禾蒼白的臉上停了兩秒，又掃過桌上那台舊收音機，還有攤開的、寫滿外文的筆記本。
他眉峰皺得更緊，臉色半點沒松，反而更嚴肅，「問清楚了？」
負責記錄的戰士趕緊把筆錄遞過去：「報告團長，基本情況和她的說法都記了。她說就是來聽廣播學外語的，我們也看了她的學習筆記。」
顧淮安接過筆錄，飛快地翻著看。
翻到一半，抬眼看向蘇禾，聲音沒什麼起伏，問得關鍵：「蘇禾同志，你知道這兒是軍事管理區邊界嗎？沒看到警示標識？」
蘇禾被他這冷靜得近乎嚴厲的語氣一壓，剛冒出來的一點希望又懸了起來，小聲說：「我……我沒看見明確的牌子……就是想找個信號好的僻靜地方……對不起，我真不知道這兒是……」
顧淮安靜靜聽完，把筆錄還給戰士，站在原地沒動，像是在琢磨什麼。
他心裡其實清楚，蘇禾這姑娘不是什麼可疑分子。
書店偶遇，她說起學外語眼裡那股亮勁兒；收到書後，又是寫信又是寄吃的，透著實誠；還有西山暴雨里，她那股韌勁……
拼拼湊湊，就是個想好好學知識、就是方法有點冒失的學生。
可軍規不是鬧著玩的。
在軍事區邊上擺弄無線電，性質不一樣。
就算他心裡有數，也得按規矩來，不能私下解決，不然容易出紕漏。
琢磨了片刻，顧淮安開口：「情況我清楚了。這位同志我認識，是紅星中學的學生。她的說法和學習材料，可信度高。
這樣，人我帶走，後續的詢問和核實我來負責，完了我會跟保衛處詳細說明。
收音機、筆記本這些物證，按規定封存備查。
你們把今天的發現和盤問經過寫個詳細報告，按程序交上去。」
戰士們一聽是顧團長親自接手，立馬敬禮：「是！顧團長！」
顧淮安這才看向蘇禾，聲音沒什麼起伏：「蘇禾，跟我走。」
——
蘇禾跟著顧淮安下山，一路精神恍惚，再抬頭就來到了軍區。
顧淮安把她帶到了辦公室，門一關、
顧淮安沒坐，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站了會兒，像是在捋思路。
等他轉過來，目光落在蘇禾身上，那股嚴肅勁兒比之前還重，甚至帶了點軍人特有的嚴厲：「蘇禾。」
就這兩個字，讓蘇禾下意識地坐直了些，心又提了起來。
「你現在說清楚，」他聲音不高，可每個字都透著壓力，比戰士們的盤問還讓人難受，「你一次又一次往偏僻的山上跑，不管不顧的，到底想幹什麼？你知不知道你這行為已經犯了安全條例？這不是小孩子過家家！」
蘇禾被他看得抬不起頭，手指又開始絞衣角，深吸一口氣才敢抬頭，盡量讓聲音不抖：「顧團長，對不起，給您和戰士們添麻煩了……我……我就是想學好外語。
學校里人多吵，家裡……家裡也不方便。聽人說山這邊地勢高，信號好，干擾少，能收到清楚的外語廣播，就想偷偷來練聽力……
我就是覺得聽真人口語有幫助，沒注意這是軍事禁區……我保證，聽的都是公開的教學節目和新聞，沒別的，您看筆記本也能看出來……」
越說越后怕，眼裡的慌亂勁兒還沒散，可話里的邏輯沒亂，跟那些學習筆記也對得上。
顧淮安靜靜聽著，目光一直沒離開她的眼睛，能看到蘇禾眼裡對學習的執著，還有委屈和后怕，甚至還有點沒緩過來的脆弱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身上那股凌厲勁兒才鬆了點，走到桌邊，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敲，語氣還是嚴肅，卻沒那麼有壓迫感：「你想學習是好事，可行為太冒失，也太無知，還危險！
軍事管理區周圍都有警示，不是你一句『沒注意』『不知道』就能過去的。
真要是按可疑人員立案查，後果你扛得住嗎？那會給你一輩子留下污點！」
「我真知道錯了！對不起，下次絕對不敢了！」蘇禾完全沒料到，不過就是找了個沒人的山頭，練習口語而已，怎麼就成了嫌疑人員。
顧淮安看著她嚇得發白的臉，沒再接著訓。
他心裡琢磨：要是直接禁止，以這姑娘的倔勁兒，指不定會找更偏、更危險的地方。倒不如給她指條安全的路。
「西山大得很，不是所有地方都敏感，也不是都涉及機密。」
他目光鎖定蘇禾，語氣裡帶著明確的警告：「你要是真需要安靜環境和信號，以後絕對不能去北坡和西側山脊——那邊界限模糊，巡邏勤，信號監測也嚴。
東面山腰往下，靠近清水澗的那片雜木林和開闊地，相對安全，人也少，收信號應該也夠你用。
就在那片小範圍活動，絕對不能越界。
記住了？」
這話跟給了張「安全通行證」似的，蘇禾愣了愣，隨即一股感激和愧疚湧上來，連忙點頭，聲音還帶著點劫後餘生的抖：「記住了！謝謝……謝謝您顧團長！我保證以後只去您說過的地方，絕不會再亂跑！」
顧淮安擺了擺手，像是有點不太習慣這麼直白的感激：「行了，知道錯了，知道後果嚴重就好。以後做事多動動腦子，想想後果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