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上的光景,倒讓蘇禾有點意外。
顧淮寧這小子,平時在大院里眼高於頂,見了小屁孩都懶得搭茬,這會兒居然跟蘇衛民聊得熱火朝天。
倆人從大院籃球場誰投球最准,說到巷口租書攤新到的《三國演義》連環畫,連玻璃彈珠哪種打法能贏都爭得面紅耳赤、
顧淮寧吹自己「溜邊打」贏過滿滿一口袋彈珠,蘇衛民立馬反駁「跳坑打才厲害」,還拽著他袖子要當場比劃。
蘇衛民被顧淮寧那些摻著水分的「英雄事迹」逗得咯咯笑,一口一個「淮寧哥」叫得別提多親熱。
蘇禾跟在旁邊,看著這倆半大小子的模樣,心裡偷偷樂。
她剛才想了想,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了。顧淮寧這副放學不回家、在路邊踢石子磨蹭的德行,指定考砸了。
他那會兒磨磨蹭蹭不想回家,八成是想躲一會兒算一會兒,晚點面對家裡的「審問」。
正好碰到她邀請去吃涮羊肉,可不得答應嘛!
說起來也巧,顧淮寧跟蘇衛民有點「同病相憐」的意味:一個怕成績差挨罵,一個雖對排名沒概念,但都怕考太糟被媽媽念叨。
這會兒倆人湊一塊兒,倒把那點「成績焦慮」暫時忘了,光顧著爭彈珠打法。
三個人各懷心思:蘇禾是為了慶祝好成績,顧淮寧是為了逃避壞成績,蘇衛民純純是沖著重口味的涮羊肉來的。
這麼奇奇怪怪的組合,往東來順走的路上,氣氛倒莫名和諧。
到了地方,正趕上飯點,一推門,熱氣裹著羊肉的香味撲面而來,人聲鼎沸的,連說話都得拔高几分。
蘇禾尋了個角落的桌子坐下,也沒客氣,抬手叫住服務員:「同志,先來六盤後腿肉,肥瘦相間的。再上份白菜、豆腐、粉絲,三瓶北冰洋汽水。」
銅鍋很快端上來,清湯鍋底咕嘟咕嘟冒著泡,蔥段和薑片在裡面翻騰。
蘇禾把一盤羊肉往鍋里一倒,肉片瞬間散開,「快吃,涮熟了就撈,今天管夠。」
本來想說「慶祝」,可掃了眼埋頭盯著鍋、對成績毫無負擔的蘇衛民,又看了看顧淮寧。
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:算了,還是專心吃肉吧,這倆人的成績,實在沒什麼好慶祝的。
顧淮寧和蘇衛民可不管這些,美食當前,什麼成績煩惱全拋到腦後。
羊肉片在滾湯里涮十秒就熟,裹上厚厚的芝麻醬,塞進嘴裡,鮮嫩的肉汁混著麻醬的香,全都是滿足。
「唔!太好吃了!這肉比家裡燉的嫩多了!」蘇衛民吃得腮幫子鼓鼓的,油都沾到嘴角了,眼睛還盯著鍋里,含糊不清地讚歎。
顧淮寧沒說話,但夾肉的速度一點不慢,一口肉一口汽水,汽水罐被他捏得滋滋響。
吃到一半,他眉頭那點煩躁漸漸散去,甚至還跟蘇衛民搶最後一片羊肉:「哎,那片是我先夾的!」
蘇衛民哪肯讓,筷子直接伸過去:「誰先撈著算誰的!」
蘇禾看著倆人鬧得歡,嘴角也彎了。
她自己慢慢吃,時不時給蘇衛民夾片肉,怕他沒吃夠;又用公筷給顧淮寧添了點豆腐,免得他光吃肉噎著。
這頓涮羊肉吃得熱火朝天,桌上的六盤肉加配菜全掃光了,仨人都吃得額頭冒汗,肚子圓滾滾的。
蘇衛民靠在椅背上,摸著肚子打了個飽嗝,臉上紅撲撲的,全是幸福勁兒。
顧淮寧也放鬆地癱著,眉宇間那點煩躁徹底沒了,連眼神都亮了些。
蘇禾結賬,顧淮寧像是突然想起什麼,猛地坐直,手往口袋裡掏:「哎,多少錢?我來付!」
可摸了半天,臉色有點僵硬,他平時零花錢不少,但大手大腳花慣了,這會兒口袋裡的錢,好像不夠這頓的。
手停在口袋裡,有點子尷尬。
蘇禾笑著說:「說好了我請客,就當慶祝快過年了,下次你再請回來。」
顧淮寧收回手,摸了摸鼻子,有點不好意思,小聲嘟囔:「那……謝了啊。」
蘇衛民立馬撲過來抱住蘇禾的胳膊,仰著小臉,嘴甜得像抹了蜜:「二姐最好了!以後我還想跟二姐吃涮羊肉!」
蘇禾揉了揉他的腦袋:「吃飽了就好,以後有機會再帶你來。」
出了東來順,冬夜的風吹在熱乎的臉上,格外舒服。
走到大院門口,顧淮寧磨磨蹭蹭的,腳步越來越慢。
他深吸一口氣,像是做了天大的決定,才往家走:「我回去了啊。」
蘇禾跟蘇衛民跟他告別,兩人往家走。
顧淮寧推開門,客廳里沒開大燈,只有落地燈亮著。
顧淮平坐在沙發上看文件,金絲眼鏡反射著光。
顧淮寧心下鬆了口氣,探頭探腦地往裡走:「二哥,媽呢?」能晚一秒面對母親的「連環問」,都是好的。
顧淮平從文件上抬頭,推了推眼鏡,目光掃過他那副「心虛」的樣子,嘴角勾了絲笑意:「怎麼?這次成績『考得不錯』,特意在外面吃飽了才回來挨罵?」
顧淮寧被戳中了心事,臉上有點掛不住,梗著脖子硬撐:「反正早晚都要挨說,吃飽了有力氣聽!」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勢。
顧淮平被他逗笑了,搖搖頭:「你身上這味兒是什麼?麻醬混著羊肉?」
「呃……跟蘇禾還有她弟弟去吃涮羊肉了。」顧淮寧下意識回答。
「蘇禾?」顧淮平愣了下,坐直了些。
上次顧淮寧提起過,還說是朋友,只是他沒想到自己這個眼高於頂的弟弟,這次朋友關係居然保持的時間這麼長,還會跟她一起吃飯。
他看著顧淮寧那副強裝鎮定、帶點不自在的樣子,心裡琢磨著新鮮,但也沒多問,只是拖長了語調:「行啊你,媽在樓上陪爸說話,想『早點了結』,就自己上去吧。」
顧淮寧一聽「爸媽都在樓上」,剛攢的勇氣又泄了,腳步沉得像灌了鉛。
但也沒辦法,只能硬著頭皮,一步一步往樓梯挪,活像奔赴刑場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