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禾躺在床上翻來覆去,窗外的雪光透過玻璃灑進來,在天花板上描出細碎的白,像極了她此刻亂糟糟的心緒。
顧淮安的話、那雙沉得能看透人的眼睛,還有那份半點摻不了假的認真,在腦子裡轉來轉去,根本停不下來。
最開始那陣驚惶和慌亂慢慢退下去,更深的琢磨冒了出來。
她坐起身,抱著膝蓋往窗邊湊,鼻尖幾乎碰到冰涼的玻璃。
外面的雪還沒停,院兒里的槐樹椏上積了層薄白,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。
蘇禾在心裡輕輕嘆口氣。
他是認真的,顧淮安那樣的人,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,既然說了,肯定在心裡盤算了很久。
他說會等……
這句話帶來的壓力還在,但慌亂沒了,反倒生出點奇怪的感覺。
她不得不承認,這種感覺不壞。
可很快,那點軟和下來的心思被理性拽了回去。
不行,現在還不能分心。
高考是她能抓住的、最清楚的出路,為了這個,她著蘇家的這些事情,熬了無數個刷題的夜晚,怎麼能談對象亂了陣腳?
蘇家從來不是她的歸宿,她得靠自己走出去,攥緊真正的主動權。
愛情這東西,太繞,太沒準兒,現在碰了就是給自己添麻煩。
至少對現在的蘇禾來說,是這樣。
至於顧淮安……
或許……或許等高考結束。
蘇禾重新躺回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,逼著自己閉眼:不想了。
——
今天是蘇禾和蘇雪柔的生日。
客廳比平時熱鬧,餐桌上擺著好幾道菜,中間放著個奶油蛋糕,上面擠著「雪柔」和「小禾」兩個名字。
林婉秋臉上掛著笑,招呼倆姑娘:「快過來,今天生日,多吃點!」
可那笑在看到蘇雪柔撅著嘴、一臉不痛快的模樣時,僵了半截。
蘇雪柔心裡正委屈著呢。
往年生日,蛋糕、禮物、媽媽的注意力全是她的,今年倒好,平白被分走一半,連蛋糕上的名字都要擠在一起。
她偷偷瞪了蘇禾一眼,心裡把這股不痛快全歸在了蘇禾頭上。
蘇禾看著這陣仗,心裡沒半點波瀾,只覺得又假又麻煩。
她甚至寧願林婉秋像去年那樣,壓根忘了她的生日,那樣她還能自己溜出去,找個地方吃頓涮羊肉,也比在這兒演「姐妹和睦」的強。
實在沒勁兒。
飯桌上,蘇雪柔為了刷存在感,把趙向陽送的紅圍巾往脖子上繞了兩圈,提高了嗓門:「向陽說這是最時興的羊毛料,他們大學好多女生都喜歡這種了!他還說下學期要帶我去……」
蘇禾今天連眼皮都懶得抬,手裡的筷子機械地扒著飯。
滿腦子都是銅鍋里翻滾的羊肉片,蘸著麻醬往嘴裡送的滋味,還有外面冷颼颼但自由的風。
眼前這桌看著豐盛的菜、耳邊沒完沒了的炫耀,全都變得沒滋沒味,甚至有點煩人。
只盼著這齣戲能快點演完。
沒等蘇禾把飯扒完,院門外傳來顧淮寧清亮的喊聲,還帶著點急切:「蘇禾!蘇禾在家沒?」
蘇禾像得了特赦,立馬站起身:「媽,我去看看。」腳步都比平時快了些。
跑到院門口,就見顧淮寧裹著一身寒氣,鼻尖凍得通紅,手裡攥著個牛皮紙包的小包裹,還有封信。
「給你!」他把東西往蘇禾手裡一塞,擠眉弄眼地壓著聲,「我大哥讓我送的!生日快樂啊蘇禾!」說完也不等蘇禾問,腳底下差點絆了一下,轉身就跑。
他剛知道今天是蘇禾生日,自己啥也沒準備,得趕緊去買個像樣的禮物,畢竟蘇禾可是請他吃過涮羊肉的「好哥們兒」!
蘇禾捏著還帶著雪氣的包裹和信,愣在原地。
她下意識回頭瞅了眼客廳的方向,趕緊把東西揣進棉襖內袋些,捂熱深吸口氣,調整了下表情,才慢悠悠走回飯桌。
「顧淮寧那小子幹啥呢?風風火火的。」林婉秋隨口問了句。
「沒咋,問道數學題。」
蘇雪柔輕哼了一聲,沒往心裡去。
之前她還懷疑蘇禾想靠顧淮寧攀扯顧家,可觀察了這麼久,蘇禾除了學習就是學習,沒別的動靜,她也就放下了這點心思。
這頓飯剩下的時間,蘇禾吃得更心不在焉。
內袋裡的包裹和信像有溫度似的,熨得胸口發暖,也讓她坐立難安。
好不容易熬到切完蛋糕,蘇禾立馬找了個「回房看書」的由頭,溜回了自己的小屋。
剛關上門,還沒來得及掏口袋,敲門聲響起。
「二姐?」蘇衛民探個腦袋進來,手裡攥著雙毛線手套,有點不好意思地遞過來,「生日快樂!」
上次他生日,二姐請他吃了噴香的炸雞,他攢了零花錢,想買點好的,可錢不夠,手套是他挑了好久的。
至於大姐,以前送過,可大姐嫌棄,他不準備送了。
蘇禾接過手套,指尖碰到軟軟的毛線,心裡忽然暖了一下。
她揉了揉蘇衛民的腦袋,笑著說:「真暖和!謝謝衛民。」
想了想,她湊到弟弟耳邊壓著聲,「下午四點,咱偷偷溜出去吃涮羊肉,就當給我慶生,咋樣?」
「好啊好啊!」蘇衛民眼睛一下子亮了,使勁點頭。
送走蘇衛民,蘇禾反鎖了門,靠在門板上,從內袋裡掏出那個牛皮紙包裹和信,打開信紙。
上面的字是顧淮安特有的筆鋒,剛勁又規整的:
蘇禾:生日快樂!
備了份薄禮,聊表心意。本想親自送去,又怕給你添壓力,便讓淮寧轉交。
望你得償所願。
顧淮安
信就這麼幾行,沒多餘的話,比平時跟她說話還簡潔。
可蘇禾看著「怕給你添壓力」那幾個字,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其實她早就做好了生日被忽略的準備,甚至跟自己說過「無所謂」,可真收到這麼份特意為她準備的生日禮物,還是忍不住高興。
解開麻繩,拆開牛皮紙,裡面是本硬殼筆記本,還有支鋼筆。
蘇禾捏著鋼筆,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過來,心裡那點情緒慢慢湧上來:有感動,有意外。
幸好顧淮安送的不是一摞習題冊——要是習題冊,雖說實用,可生日收到這個,總覺得有點哭笑不得。
這禮物挺好。
想起餐桌上那個湊數的蛋糕、蘇雪柔沒完沒了的炫耀,虛偽又可笑。
這個原本有點冷清、有點壓抑的生日,因為這份生日禮物,多了些溫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