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八的京市,風裡都帶著年味。
衚衕里時不時炸響兩聲鞭炮,碎紅紙屑飄在凍硬的地上;家家戶戶窗玻璃上都貼著新剪的窗花,福字倒著貼,透著股熱熱鬧鬧的盼頭;連空氣里都飄著燉肉的油香、炸丸子的面香,勾得人直咽口水。
林婉秋比往年忙得更歡實,今年在部隊的大兒子蘇衛國要帶對象回來,她得把家裡拾掇得亮堂些。
拉著蘇雪柔轉遍了王府井、西單的副食店和百貨商場,買回來的東西堆了滿地:新買的衣服,粉盈盈的,還帶著細閃;水晶發卡一買就是好幾個,紅的綠的,說要配不同的衣裳。
糖果點心都挑著蘇雪柔愛吃的奶糖、桃酥。
蘇禾就在旁邊看著,沒準備上前搭把手。
林婉秋也像沒看見她似的,忙前忙后都只拉著蘇雪柔,偶爾想起還有這麼個小女兒,也只是隨口說句場面話:「小禾啊,過年也穿鮮亮點兒,別總裹著舊衣裳,灰撲撲的不好看。」
話聽著好聽,可布票沒給,錢也沒給,純屬空口白話。
蘇禾一點沒在意,她有系統里的制衣坊,別說棉襖,連輕便的羽絨服隨便做,前段時間解鎖了鴨舍,專為羽絨服準備的,哪用得著羨慕蘇雪柔那些新衣服?
可她憑什麼自己掏錢做了?她是蘇家未成年的姑娘,家裡本就該給她置備。
再說了,系統做的那些衣服,她才不穿得光鮮亮麗出去,讓旁人以為林婉秋對她這個「失而復得」的女兒多上心呢。
蘇國棟倒是看在眼裡,沒吭聲。
趁林婉秋去廚房忙活的空當,他悄悄把蘇禾叫到書房,塞給她五十塊錢和幾張布票,語氣裡帶著點無奈:「小禾,快過年了,自己去挑件新衣裳。」
蘇禾愣了愣,接過錢票。
這更像父親遲來的補償,想彌補林婉秋那明擺著的偏心,可終究改變不了不公平。
錢,是她該得的,她才不會講什麼所謂的骨氣,不要。默默把錢票疊好塞進棉襖內袋,低聲說了句「謝謝爸」。
剛回屋沒坐兩分鐘,林婉秋的聲音追過來了:「小禾,別歇著了!過來幫陳姨擦玻璃,高處擦不著!」
蘇禾沒應聲,剛翻開課本,又聽見喊聲:「小禾!院子再掃一遍,等會兒衛國他們回來看著乾淨!」
接著又是:「把那筐瓜子糖果分分,裝到小碟子里,擺客廳桌上!」
蘇禾心裡頭更不忿了,要是大哥蘇衛國對她這個親妹妹多些關照,兄妹倆親近也就罷了。
可自打75年冬天她被接回蘇家,到現在77年初,蘇衛國在部隊沒回來過幾次,就算見面也只是客客氣氣的,明顯跟一起長大的蘇雪柔更親近。
現在他要帶對象回來,林婉秋想使喚她幹活撐場面,裝「母慈女孝」「姐妹和睦」?
她才不幹!憑什麼好吃好穿都給蘇雪柔,要幹活了就想起她來?
蘇禾乾脆當沒聽見,埋頭看課本,打定主意不出去當那個「免費勞力」。
林婉秋喊了好幾聲沒動靜,探頭一看,蘇禾房門還關著,臉色「唰」地沉了。
她不好立刻衝上去發作,只能對著陳姨拔高了嗓門,話裡帶刺:「這孩子怎麼越大越不懂事?家裡忙成這樣,一點眼力見沒有,就知道躲屋裡清閑!還是雪柔貼心,知道幫我搭把手……」
絮絮叨叨地抱怨,眼睛時不時往蘇禾房門上瞟,明擺著是說給裡面聽的。
蘇國棟在客廳看報紙,眉頭越皺越緊。
他放下報紙,看向只逮著蘇禾使喚的妻子,語氣帶著點不贊同:「婉秋,擦玻璃、掃院子這些活,怎麼只叫小禾?雪柔要是沒事,也讓她幫幫忙。」
林婉秋被問得一噎,臉上有點掛不住,趕緊替蘇雪柔開脫:「雪柔身子弱,前幾天還說頭暈呢,爬高爬低的活哪能幹?再說她還得幫我準備招待衛國對象的果盤呢,哪有空?」
這話剛落,蘇雪柔端著一盤擺好的蘋果、橘子從廚房出來,聽見這話,立刻配合地蹙起眉,露出副柔弱的樣子,細聲細氣地:「媽,我沒事的,就是有點沒力氣……要不我還是去擦玻璃吧?」說著就作勢要放下果盤。
「哎別別別!」林婉秋趕緊攔住她,語氣心疼得不行,「你好好歇著,這點活讓陳姨干就行!你看你臉色都不好,快坐沙發上歇歇,我給你拿塊糖吃。」
蘇國棟看著這一幕,眉頭皺得更緊了,蘇雪柔穿著新買的衣服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別著新發卡。
再看看蘇禾那扇緊閉的房門,想到小女兒身上那件舊棉襖,他終究只是重重嘆了口氣,拿起報紙擋住臉,沒再說話。
陳姨在旁邊擦玻璃,頭埋得更低了,手上的抹布擦得更快。
這偏心也太明顯了,她一個外人都看不過去,還是悶頭幹活,假裝沒聽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