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挑的正日子,天兒乾冷,風刮在臉上透心涼,可太陽亮得晃眼,照在紅喜字上,把那點寒氣都烘得暖了些。
蘇家老大蘇衛國的婚禮,就這麼熱熱鬧鬧地開始了。
大院食堂被臨時騰出來,擺了十來張圓桌,紅喜字貼得滿處都是——窗玻璃上、門框上,連食堂柱子都繞了圈紅綢子。
人聲嗡嗡的,混著菜香、酒香,還有孩子們追跑的笑鬧聲,滿院子都是喜慶的喧騰。
蘇家今天是絕對的焦點。
蘇國棟穿了件新的軍裝,領口扣得嚴實,臉上笑著,端著點當家長的架子;林婉秋更不用說,絳紫色的新大衣裹著身體,頭髮梳得光溜溜,正指揮著鄰居往桌上擺喜糖,嗓門亮堂:「張嬸,糖盤往中間挪挪,別擋著菜碟!」
見著有人進門,立馬迎上去,笑紋堆到眼角:「哎喲,李哥來啦!快坐快坐,衛國在裡頭呢!」
大兒子娶了軍區醫院沈主任的獨生女,這門親事讓她覺得臉上比抹了蜜還甜,連看蘇禾的眼神都軟和了些。
蘇禾今天穿了件淺灰色新棉襖,是蘇國棟給的錢,林婉秋特意叮囑「別穿舊的」,她混在人群里,端茶遞水,臉上掛著淺笑,可眼神里總透著點疏離。
這滿場的熱鬧,再響也落不到心裡去。
新郎官蘇衛國穿了筆挺的軍裝,胸前別著大紅花,平時嚴肅的臉,今天也綳不住笑,耳根子還紅著,緊張得給人敬酒時,手都有點抖。
新娘子沈靜姝裹著件紅呢大衣,頭髮梳成時興的「波浪卷」,臉上搽了點胭脂,笑起來有兩個小梨渦,跟著蘇衛國一桌桌走,輕聲細語地說「謝謝叔叔阿姨」。
蘇雪柔今天可是精心打扮了的,桃紅色燈芯絨外套,袖口還綉了朵小梅花,頭髮上別著亮晶晶的水晶發卡,跟只花蝴蝶似的在賓客間轉。
看見張阿姨進門,她趕緊迎上去,手裡遞著糖:「張阿姨!您可來啦!我媽剛才還念叨您呢,說您最愛吃這奶糖!」
扶著王奶奶上台階時,特意放慢腳步,還替老人撣了撣衣角:「王奶奶,您慢點兒,台階有點滑。」
湊到林婉秋身邊,挽著母親的胳膊,小聲說:「媽,您今天真好看,比沈靜姝姐還顯年輕呢!」
逗得林婉秋笑得直拍她手背:「你這丫頭,就會說好聽的!」
周圍的賓客也跟著誇:「婉秋啊,你家雪柔可真懂事,又漂亮又貼心!」
林婉秋笑得更得意了,看蘇雪柔的眼神,跟看寶貝似的。
蘇雪柔聽著誇讚,心裡美得冒泡,眼角餘光掃到蘇禾正默默給客人添茶水,沒人注意,那點優越感更足了——就算你是親生的又怎麼樣?這家裡的體面,還得靠我撐著!
蘇衛民和顧淮寧兩個半大孩子,更是撒了歡。
顧淮寧跟蘇衛民一會兒搶塊肉吃,一會兒湊到新房門口看鬧洞房,比新郎官還興奮。
顧家也來了人,顧巍山和文佩穿著整齊,跟蘇國棟寒暄,說些「新婚快樂」「早生貴子」的吉祥話。
酒過三巡,賓客們都帶了點醉意,說話聲也大了。
蘇禾剛給一桌客人添完茶水,想找個角落歇會兒,冷不防手腕被人抓住,是個面生的阿姨,五十來歲,穿件藏藍色呢子外套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手勁兒還挺大,攥得蘇禾手腕有點發緊。
「哎喲!這就是蘇家二姑娘吧?叫蘇禾是不是?」阿姨嗓門洪亮,一開口就吸引了周圍人的目光,「瞧瞧這姑娘,皮膚白得跟瓷似的,文文靜靜的,真俊!」
她上下打量著蘇禾,眼神里的「熱乎勁兒」快溢出來了:「丫頭,今年多大了?高中畢業了沒?」
蘇禾有些不自在,還是點點頭:「嗯,快了。」
「聽人說你成績好著呢!」阿姨一拍大腿,聲音又高了些,「這才好!模樣好,又愛讀書,將來准有出息!」
「丫頭,處對象沒呢?阿姨認識不少好小夥子,有在機關上班的,還有在部隊當官的,人品端正!阿姨給你介紹介紹?」
旁邊的嬸子大媽也圍了過來,七嘴八舌地湊趣:「是啊,王大姐眼光准,她介紹的錯不了!」
「趁年輕,可得挑個好的!」
蘇禾一點都不高興,臉上也帶出來些,用力抽手,「謝謝阿姨,我現在想先好好讀書……」
對方看著蘇禾好像一點找對象的意思都沒有,訕訕的,「哦,那可惜了......」
蘇禾才不管對方什麼表情了,只想趕緊離開,無意間抬眼,瞥見不遠坐著位婦人。穿件深灰色羊絨衫,頸間戴串珍珠項鏈,顆顆圓潤,在燈光下泛著柔光。
她沒跟人閑聊,就獨自坐著,手裡端著杯茶,姿態優雅。
那婦人的目光落在蘇禾身上,沒什麼熱乎勁兒,也沒湊趣的意思,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,像在打量一件值得留意的東西,眼神冷靜又審慎。
蘇禾的心莫名一跳,那目光不刺眼,但讓她有點捉摸不透,對方好像在評估什麼,又好像只是隨意一瞥。
婦人見蘇禾看過來,沒笑,只是輕輕點了點頭,唇角似乎彎了下,快得像錯覺,接著移開目光,慢悠悠地喝了口茶,好像剛才那片刻的對視從沒發生過。
這邊王阿姨覺得是不是自己拋出的籌碼不夠,還在滔滔不絕:「我跟你說的那小夥子,他爸是……」
旁邊一位大媽笑著打斷:「王大姐!你可別光顧著蘇家丫頭,也給我們家小蘭想想啊!」大伙兒跟著笑起來,話題總算岔開了。
蘇禾說了句「我去看看茶水夠不夠」,趕緊脫身。
走到食堂外的廊下,冷風一吹,心裡的煩躁才散了點。
望著院里熱鬧的人群,蘇衛國正被人起鬨喝交杯酒,沈靜姝笑得靦腆;蘇雪柔還在跟賓客說笑,林婉秋陪著人說話,滿場的喜氣洋洋。
剛才王阿姨的熱情讓她不適,可更讓蘇禾在意的,是那位陌生婦人的目光。
她是誰?為什麼那樣看著自己?
蘇禾搖搖頭,把這點疑惑暫時壓下去。
遠處又響起一陣鞭炮聲,紅色的紙屑飄在空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