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雪柔對學工活動的心思複雜。打心底里，她瞧不上紡織廠的活兒。
機器嗡嗡響得人腦仁疼，棉絮飄得滿身都是，手摸完紗錠還得洗半天，哪配得上她想要的「坐辦公室、穿乾淨衣服」的體面？
可轉念一想，這是個現成的「表現機會」，在老師和廠長面前裝裝勤快，說幾句「向工人階級學習」的場面話，既能保住「上進」的名聲，以後爸媽幫她找工作，提一句「蘇雪柔學工表現好」，也能多幾分底氣。
這麼一想，她立馬換了副熱絡模樣，班幹部一喊「誰願意負責登記名單」，她第一個舉手：「我來！保證好好乾，不偷懶！」
張志遠在旁邊聽得直皺眉，心裡堵得慌。
他爸媽早托關係跟機關單位打好招呼了，高中畢業就能去坐辦公室，風吹不著雨淋不著。
在他眼裡，去紡織廠搬紗錠、掃棉絮，純粹是浪費時間，有這功夫，他在家能多解兩套數學題。
可他是學習委員，總不能公開說「我不去干粗活」，只能板著臉應下來，手指在桌肚裡暗暗攥緊了。
學工第一天，蘇雪柔起得比誰都早。
打開衣櫃翻了半天，好不容易挑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，對著鏡子練了好幾遍「虛心求教」的表情，連笑容的弧度都算了算，這才下樓。
一到客廳，見著蘇禾正端著粥碗慢慢喝，桌上還擺著本翻開的複習資料，半點要出門的樣子都沒有。
蘇雪柔心裡咯噔一下，隨即湧上點幸災樂禍，這是怕吃苦，故意不去？
她湊過去，聲音裡帶著點「好心提醒」的驚訝：「小禾，你咋還沒收拾？再不去要遲到了。」
蘇禾頭都沒抬，就「嗯」了一聲，繼續喝粥。
蘇雪柔立馬轉身找林婉秋，一把挽住母親的胳膊，語氣軟乎乎的：「媽，小禾說她不去學工呢。學校特意安排的活動，不去會不會不好呀？我聽同學說，表現好的話，廠里招工說不定能優先考慮呢。」
林婉秋手抬眼瞪向蘇禾：「蘇禾！學校組織的活動，你怎麼說不去就不去？你是不是怕累，不想去工廠幹活？」
蘇禾放下粥碗，平靜地解釋：「我跟李老師請假了，要準備市裡的知識競賽，老師同意了。」
「知識競賽？」林婉秋撇了撇嘴，語氣里滿是懷疑，「什麼競賽比集體活動還重要？我看你就是被慣壞了！剛從鄉下回來沒幾天，就開始挑三揀四了？」
她越說越覺得是這麼回事，蘇禾肯定是覺得回了蘇家，以後工作不用愁，才敢這麼偷懶。
蘇雪柔在旁邊輕輕拍著林婉秋的背，小聲補充：「媽，您彆氣。小禾妹妹可能就是沒適應集體生活，再說……她也許覺得有您和爸在，以後工作不用自己跑？」
這話戳中了林婉秋的心思，她臉色立馬沉了：「蘇禾！我告訴你，別以為回了蘇家就能躺著享福！蘇家沒那麼大本事隨便給你安排工作！就算有機會，也得靠自己爭！你這樣怕苦怕累，哪個單位要你？難不成還指望天上掉餡餅？」
蘇禾靜靜地聽著，沒反駁。她早就知道，只要蘇雪柔在旁邊添油加醋，林婉秋根本聽不進她的話。
等林婉秋說完，拿起桌上的複習資料，「媽，競賽要緊，我去圖書館了。」
看著蘇禾轉身的背影，林婉秋氣得胸口發悶，對著蘇雪柔抱怨：「你看看她這態度！我說的話全當耳旁風！真是爛泥扶不上牆！」
蘇雪柔趕緊幫她順氣：「媽，您別跟她置氣，等她想通了就好了。您放心，我去了廠里肯定好好乾，絕不給您丟臉！」
林婉秋摸著大女兒的手，越看越順心：「還是你懂事。快去吧，路上小心，好好表現。」
蘇雪柔應了聲「知道啦」，轉身出門時，嘴角忍不住往上揚。
紡織廠車間，機器聲嗡嗡的能蓋過人說話聲，棉絮飄在空氣里，吸進鼻子都有點癢。
學生們被分成幾組，有的去搬紗錠，有的檢查布匹上的線頭，有的負責掃地面。
周曉娟挽著袖子，搬紗錠時腰都彎了，額頭上滲著汗，還笑著幫旁邊的老師傅遞剪刀：「阿姨，您歇會兒，這點活兒我來干！」
老師傅看著她勤快的樣子，笑著誇她「這姑娘實在」。
蘇雪柔專挑顯眼的地方待，辦公室門口的布匹堆，她時不時過去翻兩下，動作幅度大，生怕沒人看見。
一會兒擦擦額頭上根本不存在的汗，一會兒跟旁邊的同學大聲說：「咱們得向工人師傅學習，不怕苦不怕累！」
可真到要搬重紗錠的時候，她就找借口「我去看看那邊的布匹有沒有問題」，悄悄躲到一邊。
張志遠戴著工作帽，口罩拉到下巴上，手裡的抹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機器，眼神飄到窗外。
棉絮粘在他的袖口上，他嫌惡地撣了撣，這地方又吵又臟，比他想象中還糟。一想到要在這兒待一個月，他就覺得心煩。
目光無意間掃到蘇雪柔，看她在布匹堆前「裝模作樣」地翻來翻去，還跟同學說些場面話，他心裡的鄙夷更重。
更讓他憋屈的是學科競賽的事，這次選拔代表，他以為肯定有自己一個，結果名單下來，只有蘇禾一個人入選。
現在倒好，蘇禾在家準備競賽，他卻在這兒擦機器、掃棉絮。
「競賽有什麼用？現在又不能考大學，還不是白費功夫。」他心裡嘀咕著，可轉念一想，又有點空落落的。
爸媽安排的機關工作，確實清閑，可每天喝茶看報紙，他寒窗苦讀這麼多年，難道就為了過這種一眼能看到頭的日子？
那些解難題時的興奮，算題時的專註，難道以後都用不上了？
這種矛盾的心思，加上對工作的不滿，讓張志遠越發煩躁。
他乾脆轉過身，背對著蘇雪柔的方向，手裡的抹布擦得更敷衍了，只想趕緊熬過這一個月，離開這個讓他心煩的地方，回到書本里去。
只有那些清晰的公式和定理，才能讓他覺得踏實自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