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午後，圖書館里靜得能聽見翻書的輕響。
窗戶把陽光切成碎塊，落在泛黃的書頁上，舊紙味混著墨香慢悠悠飄著，連空氣都透著股沉下心的勁兒。
蘇禾埋在一摞複習資料里，筆尖在草稿紙上「沙沙」划著，公式和定理在眼前鋪展開，整個世界好像就剩這一方書桌。
突然，不遠處傳來兩聲刻意壓低的咳嗽，帶著點做賊似的虛張聲勢：「咳咳…那個…蘇禾！忙著吶？」
蘇禾沒抬頭，指尖在草稿紙上頓了頓，嘴角卻悄悄彎了個小弧度，這動靜，除了顧家那活寶，沒第二個人。
她繼續演算，故意裝沒聽見。
那聲音又追了過來，這次帶上了點耍賴的急茬：「喂喂！我看見你笑了啊！別裝聽不見！救命啊蘇禾，這回真要出大事了！」
旁邊桌的其他人抬了抬頭，皺著眉往這邊看了眼。蘇禾無奈地嘆口氣，從題海里拔出頭。
就見顧淮寧貓著腰，從書架縫裡探了半個身子，沖她擠眉弄眼，那表情活像找到救星的流浪狗。
他身上的外套穿在身上鬆鬆垮垮，袖子挽到小臂，透著股沒正形的勁兒。
見蘇禾終於理他，顧淮寧跐溜就躥過來，一屁股砸在旁邊椅子上，椅腿在地上劃了道輕響。
他湊近了些，壓低的聲音里滿是焦躁：「可算找著你了！快拉兄弟一把！我大哥這回是真要下狠手了！」
蘇禾放下筆，白了他一眼，語氣里的嫌棄都快溢出來：「又咋了？顧小爺這回是拆了張嬸家的雞窩，還是把李叔的花盆踢了？」
自打一起打過架、分過炸雞，她早對顧淮寧這咋咋呼呼的德行免疫了。
顧淮寧一拍大腿，臉皺成了苦瓜：「是我親大哥！非逼我念書！說我再混日子，就直接給我扔部隊鍛煉去！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手段，真給我扔進去，我那點底子不得被練脫層皮？能不能完好出來都兩說！」
往前湊了湊，雙手一攤，語氣絕望：「可我不是那塊料啊！一看書就頭疼，字兒都認識我，我不認識它們！比跟我爸練擒拿還累！」
話鋒一轉，他眼睛突然亮了，瞪得溜圓，直勾勾盯著蘇禾，活像落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：「我尋思著，咱這兒不就有位文曲星嘛！
報紙上都登了，競賽拿一等獎！牛大發了！你肯定有獨門秘籍，能讓我這榆木疙瘩開竅！
不用多，能在我大哥那兒矇混過關就行！求你了！以後你家炸雞…不，我哥那兒有什麼好東西，我全給你捎來！」
他說得理直氣壯——在他心裡，蘇禾早就是「自己人」了。
蘇禾看著他這副把讀書當刑場的模樣，又氣又笑。
沉默了幾秒，看在顧淮安幫過她，再加上這小子雖然鬧騰但心眼不壞，還是決定搭把手。
合上書，用筆桿敲了敲桌面，語氣帶點無奈的笑：「獨門秘籍沒有，笨辦法倒有一個，就看你能不能吃苦。」
顧淮寧立馬點頭，跟小雞啄米似的：「能！咋不能！只要不去部隊，啥苦我都吃！快說！」
「先從語文說起，」蘇禾慢悠悠道，「每天抄一段課文，不用多，兩百字就行，既能練字又能記詞；數學就啃課本例題，一道一道磨，先把步驟背熟，照著葫蘆畫瓢也成。每天定量，雷打不動，先堅持半個月再說。」
顧淮寧一聽「每天」「抄書」「背題」，臉瞬間垮了：「啊？還得這樣？這得磨到猴年馬月啊……」他哀嚎著，屁股在椅子上擰來擰去，跟長了刺似的。
「學習哪有捷徑？」蘇禾打斷他，故意頓了頓，眼神往他身上一掃，「要麼吃抄書背題的苦，要麼回去收拾包袱，等你大哥給你準備『部隊特訓大禮包』。你自己選。」
顧淮寧一想到大哥那張冷臉，還有部隊里傳說中能把人練趴下的訓練，頓時一個激靈，立馬慫了：「別別別！我選抄書！就按你說的辦！從今天就開始！」那模樣，活像壯士斷腕。
解決了「生死攸關」的大事，顧淮寧立馬活泛起來。
他搓著手，笑嘻嘻地湊過來：「大恩不言謝！我請你吃飯！前門飯店！想吃啥點啥！」說著還拍了拍胸脯，一副「爺不差錢」的架勢。
蘇禾想都沒想就拒絕：「不用。有這功夫琢磨請客，不如回去多抄兩頁書。等你大哥問起，我也好幫你說兩句。」
「那不行！規矩不能壞！」顧淮寧不依，「必須請！要不……我給你買新參考書？練習本？我二哥那兒有內部票，能買到最好的！」
蘇禾被他纏得沒轍，圖書館里又不能大聲爭執。
她看了看窗外，天色還亮著，嘆了口氣：「吃飯真不用。你要是實在想謝我，門口新開的小吃鋪，茯苓餅聽說不錯，買兩個來就行。」
「茯苓餅？那多寒磣啊！」顧淮寧皺著眉，可看蘇禾態度堅決，只好妥協，「行行行！茯苓餅就茯苓餅！你等著，我速去速回！」
話音剛落，轉身就跑，跟脫韁的野馬似的，帶起一陣風，差點撞翻書架旁的凳子。
蘇禾看著他的背影，無奈地搖搖頭，拿起筆，嘴角卻忍不住勾了起來——這小子雖然鬧騰，可這份直白的親近，倒不招人討厭。
沒幾分鐘，顧淮寧又一陣風似的卷了回來，額頭上冒著細汗，手裡捧著個油紙包，熱氣從紙縫裡鑽出來。
他把油紙包往蘇禾手裡一塞：「剛出爐的！老闆說這是今天最後兩份！快嘗嘗！」
蘇禾打開油紙包，兩塊金黃的茯苓餅躺在裡面，表面撒著雪白糖粉，咬一口酥得掉渣，甜香里裹著淡淡的茯苓味，很是爽口。
「怎麼樣？好吃吧？」顧淮寧湊過來，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，像等待表揚的小狗。
「嗯，不錯，謝謝。」蘇禾點點頭。
「嘿嘿，好吃就行！」顧淮寧心滿意足，撓了撓頭，「那我就不耽誤你考狀元了！我回去『閉關修鍊』，抄書背題，跟我大哥死磕！」他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，揮揮手，又風風火火地跑開。
圖書館重新安靜下來，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輕響。
蘇禾慢慢吃完茯苓餅，甜香還留在唇齒間。抬頭看向窗外，陽光更暖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