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風帶著熱意,市工人文化宮門口掛著紅綢子,「市中學生文藝匯演」的橫幅拉得老長,老遠都能看見。
能容下上千人的禮堂里坐得滿滿當當,前排擺著「嘉賓席」的牌子,各校領導、教育局的人,連市裡分管文教的領導都來了,空氣里飄著點緊張又熱鬧的勁兒。
紅星中學選的是集體舞,摻了些民族舞的扭腰動作,又加了些昂揚的抬手姿勢,主題是「青春向未來」。
蘇雪柔憑著以前練過的功底,還有那張笑起來甜滋滋的臉,順理成章當了領舞——她太會在台上找鏡頭了,燈光一照過來,立馬就能把姿勢擺得又舒展又好看。
音樂響起,蘇雪柔穿著亮紅色的舞蹈服,在舞台中央旋轉,裙擺開得像朵花。
抬手時水袖掃過膝蓋,眼神還會往領導席飄,連轉圈的幅度都掐得剛好,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。
她臉上的笑就沒斷過,好像這舞台天生就是給她搭的,底下的掌聲一波接一波,連坐在後排的都忍不住往前湊,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台下觀眾席里,趙向陽也坐著。
最近,他跟蘇雪柔的關係有點微妙——他被推薦上了大學,家裡爸媽總念叨「以後前途不一樣了,找對象得看長遠,雪柔畢竟是養女,幫不上你什麼」。
他嘴上反駁,時間長了,心裡卻難免犯嘀咕,這陣子跟蘇雪柔見面,寫信都少了些。
可這會兒看著台上的蘇雪柔,她站在燈光下,腰挺得筆直,連頭髮絲都透著勁兒,比大學里那些女生還要亮眼。
那些「能不能幫上忙」的念頭早飛到九霄雲外,眼裡只剩那個轉著圈、笑著的身影,心裡還冒出點驕傲——這就是他喜歡的蘇雪柔。
節目最後紅星中學拿了二等獎,雖然沒拿到最高的,但在全市這麼多學校里,已經很不容易了。
謝幕的時候,市領導走上來握手,蘇雪柔站在最前面,手被領導握著,臉上的笑都快溢出來了,旁邊的攝影師「咔嚓咔嚓」拍了好多張。
匯演一結束,趙向陽立馬往後台跑,正好撞見蘇雪柔在卸頭飾,頭髮上還沾著亮片,臉上紅撲撲的。
「雪柔!你跳得也太厲害了!我在台下看得都挪不開眼!尤其是最後那個旋轉,太絕了!」
蘇雪柔見他這副模樣,心裡早就樂開了花,卻故意垂下眼,假裝整理衣服:「哎呀,我還怕出錯呢,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。不過能給學校爭光,再緊張也值了。」
「哪能出錯啊!你跳得特別好看!」趙向陽湊得更近了點,看著她泛紅的臉頰,以前那點疏離感早沒了,「我覺得你比一等獎的領舞跳得還好!」
「真的?」蘇雪柔看向趙向陽的眼睛里像有星星。
「一點不摻假,你是最好看的!」
消息傳回紅星中學,教室里跟炸了鍋似的。
「咱們學校拿二等獎了!市領導都接見了!」
「領舞的是蘇雪柔吧?我就說她行!」
「太給咱們班長臉了!」
同學們圍著蘇雪柔,你一言我一語,眼神里全是羨慕——跟對蘇禾那種「學霸太厲害,我跟不上」的佩服不一樣。
這種「屬於咱們的榮譽」的親近,連平時不怎麼跟蘇雪柔說話的同學,都主動跟她打招呼。
蘇雪柔把跟領導的合影夾在語文課本里,翻書的時候「不經意」地讓照片露出來。
走路時下巴微微揚著,說話也和氣,又變回了以前那個被人圍著的「大院嬌女」。
消息傳到大院,鄰居們見了林婉秋,都笑著打招呼:「婉秋啊,你家雪柔可真能耐!市裡跳舞拿獎,還跟大領導照相,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!」
林婉秋嘴笑得合不攏,還特意把蘇雪柔的獎狀貼在客廳牆上,來人就指給人家看:「你看我家雪柔,從小就多才多藝!」
晚飯時,林婉秋多做了個紅燒肉,一個勁兒往蘇雪柔碗里夾:「多吃點,訓練那麼久,肯定累壞了。這次真是給媽長臉!」
蘇國棟也難得開口:「不錯,集體榮譽,值得表揚。」
蘇雪柔一邊吃,一邊偷偷瞟蘇禾,想從她臉上找出些什麼。
蘇禾安安靜靜地扒飯,好像大家說的「獲獎」「合影」跟她沒關係。
蘇雪柔心裡更得意了,覺得自己總算又贏過蘇禾一次。
可也有人不這麼想。
張志遠翻著數學題,聽見同學議論,忍不住跟同桌嘀咕:「跳個舞有什麼了不起的?嘩眾取寵罷了!能當飯吃嗎?將來還不是得靠真才實學!」
他嫉妒蘇禾的成績不假,但更瞧不上蘇雪柔這種「靠所謂才藝」的風光,覺得虛頭巴腦的。
大院里也有明眼人,背後議論:「老蘇家倆女兒,一個學習好,一個會跳舞,各有各的本事。不過話說回來,這年頭跳舞跳得再好,能跳出個工人編製嗎?」話里多少帶著點酸意。
蘇禾對這些議論、羨慕、不服氣,全沒放在心上。
她還是每天早上去圖書館,下午回教室刷題,耳邊同學說「蘇雪柔又被老師表揚了」「趙向陽總來找蘇雪柔」,只當沒聽見。
在她看來,蘇雪柔忙著享受獲獎的風光,忙著跟趙向陽熱絡,就沒空再來找她的麻煩,這反而是件好事。
低頭看著草稿紙上的解析幾何題,筆尖飛快地寫著步驟——再過幾個月,高考恢復的消息一出來,這些「舞颱風光」「鄰里誇獎」,都比不上一張錄取通知書實在。
現在多寫一道題,將來就能多一分把握,這才是她該盯緊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