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的太陽烤得路面發燙,風一吹都帶著熱氣,國槐花的甜香混在熱風裡飄過來,連空氣里都裹著股離別的燥意——高中畢業的日子,總算到了。
校園裡早沒了往日的讀書聲,滿是吵吵嚷嚷的動靜。
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湊著,有人遞著寫滿留言的筆記本,大家相互送著離別的禮物,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。
有人述說著自己剛找到的工作,笑得張揚,有人盯著畢業證發獃,整個校園裡,興奮和迷茫攪在一起。
蘇雪柔在人群里最扎眼,穿件淡藍色的確良連衣裙,領口還綉著小花,是她特意讓林婉秋託人從西單買的。
頭髮梳得光溜溜的,連發梢都沒亂,手裡攥著紅皮工作證,跟只開屏的孔雀似的轉來轉去,聽著旁人的恭維,下巴都快翹到天上了。
「雪柔你可太牛了!剛畢業就進辦公室當幹事,風吹不著雨淋不著!」
「可不是嘛!以後就是吃公家飯的人了,這鐵飯碗攥得穩!」
蘇雪柔聽著這些話,笑得眼睛都眯了,目光掃來掃去,最後落在蘇禾身上。
蘇禾手裡拿著張畢業證,穿件洗得發淡的藍布褂子,站在那兒安安靜靜的,跟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,既不興奮也不焦慮。
蘇雪柔踩著輕快的步子走過去,故意把手裡的工作證在蘇禾眼前轉了個圈,紅皮上的「人事科」三個字亮閃閃的:「蘇禾,你前些天總去圖書館,怕是不知道吧?我都去廠里報到了!人事科幹事,天天坐在辦公室里,比在學校舒服多了!」
她說著,上下掃了眼蘇禾手裡的畢業證,語氣里的優越感都快溢出來了:「你呢?畢業打算幹啥啊?還在家啃書本?不是我說,書讀再多有什麼用?又不能當飯吃。
要不我跟我媽說說,看廠里還有沒有臨時工的名額?雖說累點,好歹也算有個著落,總比在家待著強。」
蘇禾抬眼掃了她一下,「蘇雪柔,你這麼演戲,不累嗎?」
蘇雪柔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:「你……你說什麼呢?」
「你聽不懂?」蘇禾唇角勾了下,眼神清亮,「在爸媽跟前裝可憐,在人前扮大方,現在又拿著搶來的工作證炫耀,你戴著這麼多面具,就沒覺得臉酸?」
「誰搶了!這是爸媽一起決定的!」蘇雪柔的臉一下子紅到耳根,手緊攥著工作證。
「一起決定?」蘇禾嗤笑一聲,「他們問過我想不想要嗎?不過是覺得你可憐,就犧牲我來成全你,蘇雪柔,除了哭著要東西,你還會什麼?」
「你少在這兒酸!」蘇雪柔氣得聲音都在發抖,「你有本事也找份工作啊!找不到就別在這兒說風涼話!」
「我用得著找你那樣的工作?」蘇禾往前湊了半步,聲音不高,卻壓得蘇雪柔往後縮了縮,「你拿著那一個月三四十塊的工資,端著個鐵飯碗,就覺得摸到了天?你的眼界也就跟井口似的,看見點光亮就以為是太陽了。」
「你搶的那點東西,我根本不稀罕。你還是好好守著你的鐵飯碗吧,別哪天摔了,連哭的地方都沒有。」
說完,蘇禾轉身就走,連眼角都沒再給蘇雪柔一下。
蘇雪柔僵在原地,臉青一陣白一陣,指甲都快把工作證摳破了。
蘇禾!你等著!我看你能得意到幾時!一個連工作都沒有的人,有什麼好狂的!
蘇禾走出校門,太陽烤得人難受,回頭看了眼教學樓,牆上的「好好學習」標語都褪了色,心裡沒什麼波瀾。這裡不過是她路上的一站,早該往前走了。
剛要拐進衚衕,就聽見身後有人喊:「蘇禾同學!等等!」是門衛室的劉大爺,叼著煙袋,從窗戶里探出頭,手裡舉著個黃信封,「剛給你送的信,差點忘了!」
蘇禾走回去接信,指尖碰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跡,心裡暖了一下,是林薇寄來的。
林薇上次信里還說食品廠最近忙,沒想到還惦記著她。
劉大爺眯著眼笑:「是朋友寄的吧?高中畢業了就是大人了,朋友間得多走動。天這麼熱,快回去看信吧!」
蘇禾點點頭,道了謝,把信封放進書包里,她猜林薇肯定會在信里跟她絮叨食品廠的事,說不定還會問她畢業的打算。
熱風又吹過來,國槐花的香味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