恢復高考的消息傳到食品廠時，蘇禾正在倉庫里清點新到的白糖，指尖捻著顆粒均勻的白糖，涼絲絲的，賬本上的數字剛記到一半，就聽見外面「轟」的一聲炸開了鍋，有人拍著桌子喊「恢復高考了！能考大學了！」
她手裡的筆頓了頓，白糖袋子的麻繩還繞在手腕上。
緩緩直起身，深吸了口氣——倉庫里瀰漫著白糖的甜香，混著外面飄進來的喧鬧，她閉上眼又睜開，眼底靜得像潭水，只有一絲「總算來了」的輕鬆感。
沒像其他同事那樣扔了賬本就往外沖，也沒跟著激動地搓手，她只是把剩下的幾袋白糖數完，對著倉管員的記錄核了數字，簽上名字，連筆鋒都沒亂。
交接完，才捧著賬本，腳步慢悠悠地走回採購部。
「蘇禾？你咋這麼平靜？」隔壁桌的張師傅湊過來，手裡還攥著張皺巴巴的報紙，「那可是高考！考大學啊！多少人盼了十年！」
連他這個不符合參考要求的人都激動不已，蘇禾這位正當年的怎麼一點不興奮？
蘇禾抬眼，嘴角勾了下：「激動啊，可光激動頂啥用？得動真格的。」她早把日子算好了，從顧淮安寄資料那天起，就等著這聲「發令槍」。
「哈哈，說的也是，小蘇，你是要參加考試的吧？」
還不等蘇禾回答，辦公室其他同事，「這還用說，我這要不是年齡不符合，我都想考了。」
「嘿，還你想考，你有那把刷子嘛！」
……
下午一上班，蘇禾揣著早就想好的話，先找了採購科長，又去了一趟林德發辦公室。
「科長/林叔叔，我要報名高考，想把工作辭了。」
科長手裡的搪瓷缸「當」地磕在桌沿上：「小蘇，你瘋了？！你幹得這麼好，廠里正要給你加擔子呢！高考是好事，下班之後還能複習啊，犯不著辭職！」
林德發也皺著眉，語氣里滿是惋惜：「小禾，採購部這攤子你剛摸熟，前途亮堂著呢！高考那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，萬一……我是說萬一沒考上，工作也沒了，多可惜？留著工作，進退都有路，別這麼死心眼。」
蘇禾站得筆直，但語氣強硬：「謝謝科長/林叔叔的好意，可我想專心複習，占著崗位但沒法盡心幹活，對廠里也不公平。
既然選了高考，那就全力以赴！」
請長假根本不現實，廠里沒人開這個先例，到時候同事的議論、領導的顧慮，全是干擾。
不如乾脆點，斷了退路，反而能沉下心。
更何況，她手裡攢的錢不在少數，根本不用靠這份工作養活自己。
見蘇禾眼神堅定，沒半點猶豫的樣子，林德發嘆了口氣，最終還是點了頭：「行吧，你這孩子主意正，好好加油，爭取考個好大學！」
按這時的規矩，正式工作能轉讓，還能換筆不少的錢。
可蘇禾沒這麼干，一來怕人背後說林德發推薦的人「賣崗位牟利」，二來她也真不缺那點錢。
手續辦得快，走的時候所有的一切交待得清清楚楚，辦公室不少人想打聽她的那些『進貨渠道』，被她遮掩過去。
蘇家這邊聽到高考的消息，全是喜氣。
蘇衛民年紀小，湊了兩天熱鬧就忘了，家裡的目光全落在蘇禾和蘇雪柔身上。
蘇禾剛說自己辭了職，林婉秋手裡的鍋鏟「哐當」一聲掉在灶台上，麵粉撒了一地：「你咋說辭就辭了？那可是食品廠的正式工！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！」
話里滿是心疼，可看著蘇禾平靜的臉，到了嘴邊的阻攔又咽了回去。
最後只念叨著：「這麼大的事，也不跟家裡商量商量……」不過這話說的沒什麼底氣，蘇禾這工作又不是家裡給找的，跟他們有什麼好商量的。
蘇國棟坐在沙發上抽煙，煙蒂扔了一地，半晌才悶聲道：「既然辭了，那就好好考。」他心裡又驚訝又佩服。
這閨女比他想象中更有魄力，可也忍不住擔心：萬一考不上，豈不是雞飛蛋打？
蘇雪柔聽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：「你……你真辭了？就為了高考？」
又驚訝又忌妒，驚的是蘇禾居然敢扔了「鐵飯碗」，忌妒的是蘇禾能這麼乾脆，好像篤定自己能考上似的。
蘇雪柔自己早亂了分寸：一邊捨不得辦公室的清閑、每月準時發的工資，一邊又眼饞大學的風光。
每天在廠里磨洋工，課本藏在抽屜最底下，趁沒人翻兩頁，可看著上面的公式，腦子跟塞了棉絮似的，根本記不住。
夜裡翻來覆去的，連做夢都在選「工作」還是「高考」。
林婉秋和蘇國棟看著倆閨女，心裡更是七上八下。
對蘇禾，是又擔心又沒法說，工作辭都辭了，只能盼著她能考上。
對蘇雪柔，是又心疼又無奈，只能勸：「沒事，有工作保底挺好，複習累了就歇歇，別跟自己較勁。」
蘇雪柔聽著這話，心裡更不是滋味，這話說的好像自己考不上似的，可她又沒勇氣像蘇禾那樣破釜沉舟。
蘇禾倒沒心思管家裡人的糾結。
辭了職的第二天，就揣著戶口本去了街道報名點。
填報名表時，筆尖劃過紙頁。她不僅要考大學，還要考高分，去最好的大學，選自己真正想學的專業。
拿著報名憑證回到屋裡，反手鎖上門，桌上早就堆好了顧淮安寄來的複習資料，還有她自己整理的筆記。
不搞熬夜苦讀那套，把時間掐得死死的：早上背英語單詞，上午刷數學題，下午啃物理化學，晚上整理錯題。
稿紙堆得比課本還高，上面的演算密密麻麻，重點處用紅筆圈得清清楚楚。
窗外的葉子落了一地，巷子里總能聽見鄰居家孩子背書的聲音，新華書店早早就排起了長隊，連路燈下都有人捧著課本啃。
蘇禾的小屋裡，只有筆尖劃過紙頁的「沙沙」聲，規律得像鐘錶的齒輪。
辭了工作，斷了干擾，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了這場考試上。
那張錄取通知書，不僅是進大學的門票，更是她離開蘇家、過自己日子的底氣。
分戶、買房、去更遠的地方……這些籌劃了好久的事，都等著這場考試畫個句號。
檯燈下，蘇禾的側臉映在窗玻璃上，眼神亮得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