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思想的潛流

類別:女生頻道 作者:樂藍雅季字數:2053更新時間:26/01/14 09:33:33

蘇禾真正嘗到思想碰撞,是張文斌悄悄塞來的一張紙條開始的。


那天英國文學史課剛下課,同學們收拾書本的動靜稀里嘩啦的,張文斌從蘇禾課桌旁走過,一張紙條落在了她攤開的《英國文學史》上。


他腳步沒停,頭也沒回,徑直走出了教室,倒讓蘇禾愣了好一會兒。


展開紙條,清瘦的字跡寫著:「周六五點,文史樓107,聚談,靜候,張文斌。」


沒說聊什麼,也沒說有誰,就這麼一句簡單的話,蘇禾想了想,反正她沒事,正好去看看,他們在琢磨什麼。


周六下午,蘇禾按點往文史樓走。


107在樓道最裡頭,門虛掩著,推開門一瞧,裡面已經坐了八個人——張文斌、秦凱歌都在,還有幾個面生的,看著像是別的系的。


教室里沒開燈,就點了三根蠟燭,火苗忽明忽暗的,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映在牆上,透著股子悄悄議事的勁兒。


張文斌見人齊了,拿起一本卷了邊的《ChinaReconstructs》(《華國建設》英文版):「今天叫大家來,是想一起琢磨琢磨這期里講『四個現代化』的社論。


現在國家要往經濟建設上轉,這文章就是咱們看方向的窗口,咱們一起聊,能明白得透點兒。」


「四個現代化」是他們這屆學生最掛心的事,畢竟國家的將來,就是他們要走的路。用英文期刊學,既合著專業,又貼著實情,誰都願意搭茬。


秦凱歌先開口了,他手指點著雜誌上的「rejuvenation」,眉頭微微皺著,語氣比平時認真不少:「用這個詞說民族復興,分量夠重——比『revival』或『renewal』強。『revival』是活過來就行,『rejuvenation』是從根兒上再旺起來,帶著股子勁兒。」


他頓了頓,又指著「shiftthefocusofourworkto…」,「這種句式寫政府報告常用,『把重心轉到……』,記下來,以後翻譯准用得上。」


討論一下子熱起來,沒誰弄虛的,全盯著字裡行間的門道:


「『blueprint』這個詞用得妙,說發展規劃跟畫圖紙似的,一看就懂。」


「『itisimperativeto…』這被動語態,聽著就嚴肅,像在說『這事必須辦』,沒商量的餘地。」


「『acquireadvancedtechnology』里的『acquire』比『buy』好——不只是買過來,還得拿到手、用起來,這層意思全裹進去了。」


有人為一個詞的意思爭得臉紅,有人對著長句拆半天語法,也有人聊到「現代化」的圖景時,眼睛亮得像有光。


蘇禾也沒閑著,她指著「self-reliance」那處:「中文原話說『自力更生』,但英文後面加了『internationalcooperation』——不是翻得偏,是對外說的時候,既得有自己的底氣,也得透著願意跟人合作的敞亮,這樣才周全。」


這話一出,張文斌抬眼看了她一下,秦凱歌也沒像平時那樣皺眉頭。


他們原來就知道蘇禾成績好,沒想到對政策的琢磨也這麼細,不是個只會死讀書的。


要是說文史樓的討論是往深了鑽,那女生寢室的閑聊,就是往實處落,沒什麼大道理,全是過日子的細碎和真心。


蘇禾雖然走讀,可李衛紅總愛拉著她午休時去寢室坐會兒。


她們住的筒子樓有些年頭了,牆皮都掉了幾塊,八張鐵架床擠得滿滿當當,中間留個能過人的窄道,連放臉盆的架子都得靠在窗邊。


空氣里混著雪花膏的甜香、舊書頁的油墨味,還有剛曬過的被子帶的太陽味兒,暖融融的。


話題從口音聊起,李衛紅學上海同學說「阿拉」,孫梅模仿四川室友的「啥子」,逗得一屋子人捂著嘴笑。


笑著笑著,聊起了食堂:「昨天的饅頭鹼放多了,澀得慌」「今天中午的白菜燉粉條里居然有幾片五花肉!我趕緊挑出來吃了,香得很」,一點小事都能聊上半天。


聊到過去,李衛紅盤腿坐在床上,手比劃著,大嗓門壓得低低的,還是透著股子東北人的爽朗:「俺們那兒冬天冷得邪乎!撒泡尿都能凍成冰棍兒,還得拿小棍兒敲碎了才能走!林場里砍樹,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,還得攥著斧頭不松。」


說著說著,她聲音軟了點:「現在開春了,不知道地種上沒,那頭老黃牛還能不能拉犁。」


孫梅坐在床沿,手指絞著衣角,聲音輕輕的:「以前在紡織廠倒三班,機器響得耳朵都快聾了,眼睛得盯著飛梭不敢錯,就趁換線的空當,在心裡默背單詞——一個詞念十遍,生怕忘了。」


她抬頭看了眼桌上的課本,眼裡亮了點:「現在多好,教室里安安靜靜的,想怎麼看就怎麼看。」


她們會分享帶來的「寶貝」:李衛紅從家裡帶的辣椒醬,孫梅母親曬的紅薯干,還有人揣來的炒黃豆,你嘗一口我吃一點,吃得格外香。


也會為了一道語法題爭得面紅耳赤,或者互相抽背單詞,答對了就獎勵一顆花生米。


蘇禾大多時候是聽著,偶爾遞個話,或者把自己做的糯米糕帶來分給大家。


她很少提蘇家,也不怎麼說靠山屯——那是原主的日子,她更像個旁觀者。


但她喜歡這種氛圍,會幫孫梅拆長難句,「你看這句,把『which』引導的從句摘出來,主幹就清楚了」;也會被李衛紅拉著模仿BBC的發音,「你再念一遍,『th』要咬舌尖,別含糊」。


「蘇禾,你咋啥都知道一點?跟個小百科全書似的!」李衛紅有時會摟著她的胳膊感嘆。


蘇禾就笑,語氣輕輕的:「也沒什麼,就是比你們多看了幾本閑書,多聽了幾段廣播罷了。」


她知道,自己的「雜」是因為另一個時空的積累,可眼前這些姑娘的「拼」勁,一點不輸她。


李衛紅記單詞記到深夜,孫梅把語法點抄在小本子上隨時看……


白天在校園裡,晚上回到自己的小院,蘇禾把林教授開的書單攤在桌上,就著檯燈的光讀那些厚重的原版書。


窗外的衚衕早靜下來了,只有書頁翻得沙沙響,筆尖在稿紙上寫得「唰唰」的,偶爾能聽見遠處池塘里,新出來的小青蛙「呱呱」叫兩聲——春天遠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