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翻譯預備會在賓館三樓的會議室。
蘇禾提前十分鐘到場，剛推開那扇厚重的紅木門，被裡面的氣氛鎮住。
長桌周圍早坐滿了人，幾撥人湊在一起，手裡端著咖啡杯，說的都是流利得不帶半點兒口音的英語，偶爾夾雜著幾句法語或德語，聽著專業。
「去年日內瓦那會，米方代表語速快得跟打機關槍似的，我差點沒跟上。」
「可不是嘛，最後還是你反應快，『核不擴散』那詞翻得又准又穩，後來部里領導還特意提了一嘴。」
蘇禾沒往前湊，特意挑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，不扎眼，還能看清全場。
這些翻譯看著都有些年紀，最年輕的也得三十齣頭，男士們的襯衫領口挺括得沒一絲褶皺，女士們穿的套裝剪裁利落，連絲巾的系法都透著講究。
他們彼此熟絡得很，聊起過往的翻譯經歷，時不時哈哈大笑，自然而然形成了個小圈子，把她襯得像個「外人」。
會議室里飄著現磨咖啡的香氣，混著紙張的油墨味。
長桌上擺著幾壺熱茶，玻璃杯擦得透亮，有人已經在筆記本上寫得密密麻麻，筆尖劃過紙頁的「沙沙」聲，跟英語交談聲攪在一起，倒也不吵。
蘇禾手指悄悄摩挲著筆記本的布面封面，心裡有點發虛——跟這些常年跑國際會議的老手比，她這點本事，確實像拿不出手的學徒。
她沒敢出聲，只悄悄觀察著。
主持人敲了敲桌子，笑著開口：「咱們先做個自我介紹，互相認認臉，後面也好搭夥幹活。」
最先站起來的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士，聲音沉穩：「陳有朋，外交部翻譯司的，主要跟歐美那邊的事務。」
旁邊一位短髮女士緊接著起身，語速明快：「王佩先，《人珉日報》國際部，常跑經貿口。」
「張益達，新華社英文版塊。」年輕些的男士說得簡潔，還朝大家舉了舉杯。
……輪著蘇禾時，她手指悄悄攥了攥筆記本邊緣，站起身時，刻意把脊背挺得筆直：「大家好，我是蘇禾，燕京大學西語系大一新生。」
話音剛落，會議室里突然靜了半秒。
前排一位頭髮花白的翻譯轉過頭，扶了扶眼鏡，眼神里滿是疑惑：「大一？同志，你是不是走錯屋了？」
「這是涉外經濟研討會的翻譯預備會，不是學生實踐活動。」旁邊有人小聲補充，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。
「我是受邀來的，擔任翻譯助理。」蘇禾盡量讓聲音穩些，可手心早沁出了薄汗——她能感覺到好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有疑惑，有打量，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揣測。
「現在的大學生這麼厲害？大一就能上這種會？」
「說不定是哪家領導的孩子，來混個經歷的。」
這話飄進蘇禾耳朵里，並不喜歡，她深吸口氣，臉上沒露半分慌亂，只朝大家微微頷首，安安靜靜坐回原位，翻開筆記本，假裝認真看起了會議流程，其實眼角的餘光還在留意周圍的動靜。
主持人趕緊打圓場，接著介紹會議分工：「蘇禾同學在輔助翻譯組，主要負責邊會和非正式交流的翻譯，有資深老師帶，大家多照應著點。」
休息時，會議室又熱鬧起來。
老手們湊在一起，有的聊晚上的歡迎晚宴，有的說第二天要發言的外國專家脾氣怎麼樣。
蘇禾這邊冷冷清清的，沒人過來搭話，她乾脆走到窗邊，望著樓下長安街上的車流。
「剛上大學就能來這種會，小姑娘挺厲害啊。」一個溫和的聲音突然在旁邊響起。
蘇禾回頭，看見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士，端著白瓷咖啡杯，她穿一身淺灰色套裝，領口別著枚小巧的珍珠胸針，看著幹練又親切。
「謝謝您，」蘇禾笑了笑，語氣謙和，「我也就是英語底子還行，這次來主要是想向前輩們學些門道。」
女士點點頭，靠在窗邊跟她聊起來：「我剛入行時，也跟你似的，跟著老翻譯跑輔助，連遞個資料都緊張。
慢慢來，誰都是從新手過來的。」
「這種會機會難得，多聽多記，特別是外國專家說話的習慣——有的愛用俚語，有的喜歡繞圈子，摸清了路數，翻譯起來就順了。」
「我會的，」蘇禾認真點頭，「多謝指教，爭取不給團隊拖後腿。」
「有這份心氣就好。」對方笑著從包里掏出名片，遞給她，「我叫周文清，新華社國際部。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，可以來找我。」
蘇禾雙手接過名片，小心夾進筆記本里，這份突如其來的善意，算是開了個好頭！
直到對方離開，她還望著周女士融入人群的背影發獃。
胳膊突然被人輕輕碰了一下。
轉頭一看，是個二十齣頭的姑娘，扎著高馬尾，臉上還帶著點嬰兒肥，湊過來時，馬尾辮還晃了晃：「哎，你也是家裡托關係進來的吧？」
蘇禾愣了愣，還沒來得及回答，那姑娘自顧自說了下去：「我爸是經貿部的，非讓我來見見世面，說白了就是來充數的唄。」
她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，「我聽說晚上的歡迎晚宴有進口牛排，還有紅酒呢！」
說著，熱情地拉住蘇禾的手：「你住哪層？待會兒晚宴咱們搭個伴唄，那些老翻譯聊的話題我都插不上嘴，跟你還能說說話。」
蘇禾被她的直率逗笑了，心裡的局促也散了不少：「我叫蘇禾，住4樓。」
「我叫秦樂瑤，住65樓！」姑娘眼睛一亮，拍了下手，「太好了！待會兒我去找你，咱們一起去宴會廳，我知道哪個位置離取餐台近！」
看著秦樂瑤蹦蹦跳跳離開的背影，蘇禾忍不住笑了——在這個滿是「老手」的場合，能遇到這麼個活潑的同齡人，倒真是件讓人開心的事。
她低頭看了眼筆記本里周女士的名片，又摸了摸口袋裡的會議流程單，心裡那份忐忑，不知不覺淡了許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