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禾半點沒慌,眼神清亮又穩,開口時語氣平和:「陸同學太客氣了。約翰?多恩的詩本就滿是巧思,藏著深東西,我試著翻一翻、講一講,要是有不對的地方,還請各位教授指點。」
話音剛落,她便念出了譯文:
「凡塵俗軀,一座塵埃編織的囚籠,
禁錮著那生有羽翼、狂亂的精靈。
它搏擊著被暖陽照亮的柵欄,
錯將這鍍金的絲網,當作遙遠的星辰。」
剛念完最後一個字,滿場都安靜了。
短短四句,字字透著講究。
「凡塵俗軀」對「mortalcoil」,既准又合中文的文學味兒;「狂亂的精靈」把「feathered,franticthing」里的靈動和慌勁兒全拎出來了;「鍍金的絲網」更是戳中了「gildedwire」那層「看著華麗、實則是網」的意思。
譯文不光嚴絲合縫照著「信、達、雅」來,還帶著股古典的詩意。有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忍不住點頭,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記著,眼裡閃著讚許的光。
陸明軒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,那點得意勁兒跟被戳破的氣球似的,瞬間沒了,眼裡全是錯愕。
他壓根沒料到,蘇禾不光沒被難住,還交出這麼漂亮的譯文,這完全超出了他的盤算。
可這才剛開頭。
蘇禾沒停,抬眼掃了圈全場,接著往下說:「這首詩的意思,不止在字面上的韻律和畫面。要真讀懂它,得代入多恩所在那個年代。」
「『塵埃編織的囚籠』這話,陸同學應該也清楚,多恩家是天主教的,他活在十六七世紀的鷹國,那會兒新教和天主教斗得厲害,宗教迫害壓著人。
他為了活下去,沒辦法改信新教,一輩子在兩種信仰里擰巴,受罪。
所以這裡的『囚籠』,只說肉體束縛還不夠,還有對那時候世道的反駁。人連信仰都被撕得稀碎、捆得死死的絕境。」
說到「生有羽翼、狂亂的精靈」,蘇禾的聲音稍微提了點,目光掃過台下屏息的學生:「這說的就是人的靈魂。羽翼是靈魂想往自由、往神聖、往長久里飛的念想,『狂亂』,是念想撞在囚籠上,掙不出去的急切和痛苦。就像多恩自己一輩子的一休養。」
「最妙的是『被暖陽照亮的柵欄』和『鍍金的絲網』這兩個比喻。暖陽、鍍金,聽著都暖乎乎、亮閃閃的,,但它象徵著榮耀、權力、錢、虛名。
這些玩意兒看著好,能讓人高興,可骨子裡跟柵欄、絲網沒區別,都是捆著靈魂的繩子。
至於『遙遠的星辰』,那才是靈魂該去的地方,指代純粹的信仰、自由的精神、真真正正的活著。」
「所以這首詩說到底,講的是不管在什麼時候都繞不開的理兒:肉體和靈魂總在較勁,世上的誘惑和心裡的信仰也總在打架。
它既是多恩自己跟信仰擰巴的痛苦,也是給所有陷在浮華里、忘了自己要什麼的人的提醒。
別被眼前那點假好的東西蒙了眼,丟了靈魂真正想尋找的東西。」
這麼講,一層接一層,從翻譯的字斟句酌,到多恩的生平世道,再到詩里藏的哲學理兒,邏輯順得很,還時不時帶點實在的例子,沒堆那些繞人的術語,但把一首玄乎的詩拆解得明明白白。
不管是坐著的教授,還是底下的學生,全都聽得聚精會神,連有人碰掉了筆,都沒分心去撿。
有幾位專搞英美文學的教授,眼裡全是驚嘆,他們研究多恩的詩好些年了,可沒想到一個本科生能看得這麼深、想得這麼廣。
這解讀的勁兒,難得!
林教授嘴角的笑藏不住,眼裡亮閃閃的,全是驕傲。
等蘇禾說完,陸明軒跟釘在原地似的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——先紅,再白,接著發青,最後整個臉鐵青。
他引以為傲的家學、文學底子,在蘇禾這番透透徹徹的解讀面前,顯得又貧薄又可笑。
他費盡心思想刁難人,結果倒給蘇禾搭了個展本事的台,自己反倒成了笑話。
幾秒鐘后,「嘩」的一聲,雷鳴般的掌聲炸了出來,響徹整個學術報告廳,半天都沒停。
首都大學的學生站起來了,巴掌拍得比誰都響,就算之前偏向陸明軒的,這會兒也真心服了蘇禾的本事。
「太牛了!這解讀絕了!」
「蘇禾這學術底子,妥妥的學神級啊!」
「陸明軒這回是徹底輸了,心服口服!」
議論聲混在掌聲里,秦凱歌攥著的拳頭終於鬆開,嘴角那股憋了半天的暢快勁兒總算露出來了;李衛紅激動得眼眶都紅了,巴掌拍得手心發疼;張文斌推了推眼鏡,臉上的笑藏不住。
懸了半天的心,總算落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