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了辦公室，林教授先給蘇禾倒了杯熱茶，氤氳的熱氣裹著茶香飄上來，把杯口都暈得模糊了，連帶著屋裡的氛圍都暖了幾分。
「你這德語，學得是真不錯。」林教授在對面椅子上坐下，沒繞圈子，開門見山，眼裡的讚許藏都藏不住，「德語系的李老師都跟我誇好幾回了。說你這才學多久啊，就能讀能對話，語法掌握得比不少學了半學期的學生還紮實。這可不光是靠天分，你背後下的那些苦功。」
蘇禾捧著溫熱的茶杯，指尖能摸到瓷壁傳來的暖意，臉上露出點靦腆的笑，語氣裡帶著感慨：「其實我之前私底下提前摸過點基礎，這段時間也把大部分課餘時間都砸在這上面了，主要還是李老師教得細，沒走彎路。」
「別把功勞總往別人身上推。」林教授擺了擺手，語氣挺堅定，「天分是敲門磚，可真要往上走，還得靠努力打底。這兩樣你都佔了，學得快是該的！」
話音剛落，林教授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，神情沉了些，身子往前傾：「蘇禾，有件事，我想跟你正經聊聊。
按正常學制，你還有兩年畢業，但以你的學習能力和現在的表現，我覺得，該提前琢磨琢磨未來的方向。」
蘇禾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緊了緊，身子坐直了些，眼神專註地看著林教授。
「你清楚，現在是什麼時候，國家正缺人才，畢業包分配，你的檔案就是塊『敲門磚』。」林教授的聲音低沉又實在，每句話都透著對時代的熟稔，
「你辯論賽的好成績、研討會的精彩解讀，還有現在攥在手裡的外語本事，每一樣都是實打實的加分項，將來分配工作，這些都得算進去。
別的學生還在愁畢業能不能有個安穩活兒，你不一樣。
你起點比別人高，所以每一步選擇什麼，都得格外上心。選對了，能少走彎路，你的才華也能全發揮出來。」
冬日的陽光從窗縫裡鑽進來，暖烘烘地落在桌面上，茶盞里的熱氣慢悠悠往上飄，散成一層淡淡的霧。
蘇禾望著林教授眼裡的關切和鄭重，這場談話，不只是師長的惦記，更是這個時代悄悄遞到她面前的機會，也是考驗。
林教授手指敲了敲桌面，接著說：「依我看，以你的條件，面前大概能走三條路。第一條，留校任教。
你這才華，這潛力，畢業后留在燕大當老師，是順理成章的事兒。
想深造也能接著讀，考研究生、讀博士，將來成個學者、教授，挺不錯的。
咱們西語系正缺你這樣的新鮮血液，能把學問傳下去，再帶帶後輩，這路穩當，還受人尊敬，你就是知識的『傳話筒』，也是『守護者』。」
「第二條路，去科研單位或者工業部門。你現在啃德語，剛好能對上國家的需求。
德國的機械、化工技術，那在世界上都是拔尖的，現在急著引進，就缺能看懂原文資料、能跟人家技術交流的人。
你去了，能把學的本事直接用在實處，給國家的工業建設添把力，這可是實打實的貢獻，看得見摸得著。」
林教授說著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望著外面開闊的校園，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：「蘇禾，你看啊，現在涉外會議也開起來了，國家的大門早敞開。
可開門不只是請人進來，咱們更得走出去，去跟人家談判，做貿易，引進技術，在國際上為國家爭利益。
這過程，看著沒硝煙，其實就是場『仗』，懂外語的人才就是沖在前面的『兵』。」
她轉過身，目光落在蘇禾身上，帶著股灼熱的期盼：「像你這樣頂尖的英語人才，畢業后最有可能去倆地方，一個是外交部，一個是剛成立沒多久的對外經濟貿易部。這就是第三條路。」
「外交部要的是什麼？是語言准、立場硬的翻譯官、外交官。可對外經濟貿易部不一樣，光會翻譯不行。」林教授一字一句說得很認真，「他們要的是能看透西方人合約里的文字陷阱，能懂人家經濟理論背後的門道，還能坐在談判桌上，用對方的語言、對方的邏輯，為咱們的工廠、咱們的技術、咱們的老百姓爭利益的『戰士』！」
「你之前在辯論賽上說的『以市場換技術』，我後來跟經濟系的幾位教授聊過，他們都驚著了。說一個本科生能有這見解，不容易。」林教授眼裡閃著光，「蘇禾，你有比同齡人寬的視野，比他們深的想法，這在將來的經濟談判里，比一口流利的外語還金貴，是真能當『武器』用的。」
林教授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看著低頭沉思的蘇禾，語氣放緩了些：「當然，這條路肯定辛苦。你得扛住壓力，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對手，還得站在國家利益交鋒的最前面。
可反過來想，你也能親手摸到這個時代最有勁的脈搏，能成個『造歷史』的人，不是嗎？」
三條截然不同的路，就這麼清清楚楚鋪在蘇禾面前。
一邊是安穩的「港灣」——留校當老師，或者去科研單位、工業部門，日子踏實。
另一邊是波濤洶湧的「大海」——去外交部、經貿部，沖在前面。
換做這個時代的任何一個學生，怕是都會在「受人尊敬的學者」和「為國爭光的幹部」之間犯難。
可蘇禾不一樣，她是從未來來的，見過華夏一步步從追趕到並跑、再到領跑的樣子，比誰都清楚林教授說的「前線」意味著什麼。
那不是簡單的「辛苦」，是幾十年波瀾壯闊的歲月，是一個國家崛起的征程。
當個學者，旁觀、記錄這一切，固然好；可她靈魂里有個更響的聲音在喊：去參與，去建設，去當這股巨浪里的一分子！
她那些從未來帶過來的「先知」，要是只藏在學校里，不過是些用不上的「屠龍術」；只有放在談判桌上，寫進引進技術的合同里，落在每一次對外貿易的交鋒中，才能變成真真正正的「利劍」。
「老師，」蘇禾抬起頭，眼神清亮又堅定，「我明白了，謝謝您跟我把話說透。」
她沒立刻說選了什麼，可林教授從她那眼神里，已經全讀懂了。
「路還長，你不用急著定，慢慢想，先把底子打牢。不管選什麼，記著一句話，你學的這些，都是為了咱們這個國家。」
走出辦公室，外面冷冽的空氣一吹，蘇禾的腦子更清醒了。
她看著校園裡來來往往的年輕面孔，他們眼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，也藏著點迷茫。
而她，第一次這麼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要走的航道。
她心裡已經有選擇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