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雪裹著風往下落,光禿禿的枝椏掛著層亮晶晶的冰凌,腳踩在雪地上「咯吱咯吱」響,空氣里飄著年關將近的熱鬧勁兒。
可蘇禾心裡沒多少暖意,剛應付完那頓彆扭的團年飯,沒多耽擱準備離開大院。
剛跨出蘇家大門,寒風「嗖」地往領口裡鑽,她趕緊攏了攏圍巾,腳步也快了些。就想趕緊回自己那四合院,喝口熱茶暖和暖和。
但沒走兩步,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還伴著蘇衛國的喊聲:「小禾,等等!」
蘇禾回頭,看見蘇衛國和沈靜姝快步追上來。
蘇衛國手裡包著個東西,沈靜姝跟在旁邊,臉上帶著點不自在的溫和。
「過年了,這是我跟你嫂子給你準備的,拿著吧。」
蘇禾伸手接了,指尖碰著裡面硬邦邦的,拆開一看,是塊新手錶。
這表,猝不及防勾出段舊記憶:之前蘇雪柔吵著要手錶,剛好蘇衛國分到張手錶票,沒半點猶豫給蘇雪柔買了。
那傢伙拿到表的那天,在她面前晃來晃去,嘴笑得合不攏,那得意勁兒,她到現在還記得清楚。
蘇禾把表遞迴去,語氣平淡:「不用了,以咱們現在這交情,受不起這麼貴重的東西。」
「小禾!」蘇衛國急了,往前遞了遞,聲音也高了點,「咱們是一家人!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,哪能說斷就斷?」
他頓了頓,又放軟語氣:「家裡人以前是對你上心少了點,但也沒虧著你。供你讀書,給你吃穿,現在爸媽都低頭請你回來了,你怎麼還這麼固執?」
「一家人?」蘇禾重複這三個字,眼底掠過一絲譏誚,「大哥,你們真把我當一家人待過嗎?」
「蘇雪柔我就不說了,她跟我本就沒關係。可我在蘇家那些年,除了給交學費、讓我有口飯吃,你們誰真關心過我?我穿的什麼衣裳,蘇雪柔有的是什麼;她受點委屈有人哄,我要是跟她吵兩句,爸媽只會說我不懂事,不會讓著。這些事,都是我實打實經歷的,沒一句瞎話。」
沈靜姝張了張嘴想勸,可對上蘇禾清明的眼神,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「我今天回來吃飯,不是想你們,也不是原諒誰了。就是大院里那些閑言碎語,免得以後有人戳我脊梁骨,說我『不孝』『沒情義』,就這麼簡單。」
蘇禾把表往蘇衛國手裡塞,「這東西你們留著吧,我現在過得挺好,不缺這個。」
「咱們啊,往後各過各的,互不打擾,都清凈。」說完,她沒再看兩人的臉色,轉身往大門口走。
雪越下越密,鵝毛雪簌簌往下飄,落在頭髮上、肩膀上,一會兒沾了層白。
蘇禾裹緊棉襖,腳步走得更快,心裡只盼著趕緊到小院,烤烤火喝口熱湯。
身後沒再傳來腳步聲,她不用回頭也能猜到,蘇衛國和沈靜姝大概還站在原地,或許是愧疚,或許是無奈,但這些,都跟她沒關係了。
雪地里的腳印沒一會兒被新雪蓋上,寒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,蘇禾縮了縮脖子,心裡直嘀咕:京市這雪下得也太實在了,凍得人鼻尖都木了。
忽然,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跟剛才蘇衛國他們不一樣,這步子沉、穩,還邁得大,一聽就不像尋常趕路的。
蘇禾剛開始沒在意,只當是哪個趕回家過年的,心裡還琢磨著:這指定是個高個子,不然步子哪能這麼大?
「蘇禾?」
熟悉的低沉嗓音裹著風雪飄過來,蘇禾的腳步「唰」地頓住,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下,跳得忽然快了些。
她不敢信似的回頭,風雪裡,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快步朝她走來——是顧淮安!
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綠色大衣,雪花落在肩章上,襯得身形更挺拔。
臉比上次見清瘦了點,眉眼還是那麼銳利,可這會兒,那雙素來帶點嚴肅的眼睛里,滿是急著見她的溫柔,連眉峰都軟了些。
「你怎麼在這兒?」蘇禾驚喜地開口。
顧淮安前陣子寫信說,部隊過年有任務,回不來,還特意在信里道歉,說等任務結束就回來陪她——怎麼突然就出現了?
顧淮安快步走到她面前,抬手拂去她頭髮上的雪,指尖帶著點涼意。
「部隊臨時調休,就半天時間,想著回來跟你說說話。」他氣息有點不穩,估計是趕路趕得急,「先去了你那小院,敲門沒人應,琢磨著你可能回大院了,就趕緊往這邊跑,幸好追上了。」
他的目光落在蘇禾發紅的鼻尖和凍得通紅的耳朵上,眼底閃過心疼:「蘇禾,要是不想回蘇家,以後別勉強自己。」
「我不會、也願意讓你因為我,一直妥協。」
蘇禾搖頭,嘴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:「沒事,吃頓飯而已。」
她吸了吸鼻子,被寒風凍得眼眶有點紅,「就是外面太冷了,我想回家。」
顧淮安皺了皺眉,有點懊惱:「怪我,剛才急著追你,沒開車過來。」
他看了看蘇禾凍得發紅的臉,猶豫了一下,聲音放軟:「要不……你把手放我口袋裡?這大衣口袋深,裡面暖和。」
蘇禾愣了愣,這年代風氣保守,男女授受不親的觀念重,這麼親近的舉動,要是被人看見,指不定怎麼說。
「這……被人看見會不會說閑話啊?」
顧淮安看著她,眼神又堅定又軟忽:「天冷,咱們又沒做別的,不怕。」他說著,伸手把大衣兩側的口袋敞得更開些,露出裡面襯著的絨布,看著就暖和。
蘇禾望著他眼底的真誠,猶豫了兩秒,還是沒抵過寒冷,把右手放進了他的口袋。
裡面果然暖得很,顧淮安的大手立刻覆上來,掌心的溫度傳過來,連帶著心裡都泛起股熱意。
兩人的手指不經意碰在一起,蘇禾的臉頰「唰」地紅了,下意識想縮回來,但被顧淮安輕輕按住。
他沒說話,只是陪著她並肩往前走,腳步放得很慢,踩在雪地上,留下一串並排的腳印。
風雪還在刮,可蘇禾覺得渾身都暖融融的,連呼嘯的寒風,好像都變得溫柔了些。
他們身後不遠處的拐角里,趙慧敏躲在陰影里,臉色白得像雪。
她剛才憋著氣追出來,本想找蘇禾問清楚,沒成想撞見這麼一幕。
那個在大院里總是端著嚴肅架子、不苟言笑的顧團長,會彎腰給一個女人拂雪,會主動讓她把手放進自己口袋,會用那種藏都藏不住的溫柔眼神看著她。
以前她總覺得,顧淮安選蘇禾,不過是一時新鮮,等新鮮勁過了,總會分開。
可現在看著兩人並肩走在風雪裡的背影,看著顧淮安眼裡那點藏不住的喜歡,趙慧敏心裡最後一點僥倖,也碎得乾乾淨淨。
原來,他是真的喜歡蘇禾,喜歡到願意打破自己一貫的規矩。
趙慧敏攥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,心裡又酸又澀。
直到那對身影漸漸走遠,消失在風雪深處,她才慢慢鬆開手,掌心留下幾道深深的印子——可再疼,也比不過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涼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