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淮安離開后的日子,京市的春天遲遲不肯到來。
風裡總帶著股冬末的涼意,路邊的迎春花骨朵憋了好些天,尖兒還是蔫蔫的黃,連太陽出來的時候,光都透著股沒力氣的淡。
日子過得慢,慢得像老座鐘的指針,一下下晃悠著,在上課、寫作業和等消息的間隙里拖得老長。
以前的蘇禾,在西語系是出了名的「拚命三娘」:德語課上老師提完問題,她是第一選擇,筆記本上記得密密麻麻,連老師隨口提的語法細節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英語課發言時引用原文,條理順得讓林教授總忍不住點頭。
圖書館更是她的老地方,只要沒課,准能看見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埋著頭讀書,連有人走過都沒察覺。
可現在,誰都能看出她不對勁。
上課鈴響了半天,她還坐在那兒盯著窗外發獃,眼神空落落的,直到李衛紅用胳膊肘輕輕碰她一下,才猛地回過神,慌慌張張地翻課本。
德語課上也出過錯。老師點她讀句子,她盯著單詞半天,嘴裡蹦出個「Die」,自己頓了頓才反應過來,這詞的陽性變格該是「Der」,臉頰一下子熱了。
到了圖書館,書攤開在桌上,目光落在書頁上,還是那一頁,心思早飛遠了。
她努力撐著表面的平靜:該上課上課,該交作業交作業,可從前眼裡那股亮閃閃的勁兒,淡了許多,整個人透著股揮不去的疲憊,連笑的時候,嘴角都帶著點恍惚。
李衛紅看在眼裡,急得慌。
她知道蘇禾的對象顧淮安是軍人,現在南疆戰事緊,全華國人的心都揪著,蘇禾這魂不守舍的樣子,傻子都能猜著是為什麼。
下課鈴剛響,同學往外走,李衛紅卻著蘇禾的胳膊不讓走,教室里就剩她們倆,支支吾吾半天,才小聲開口:「蘇禾,你……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啊?看你上課總走神。」
蘇禾握著課本的手指緊了緊,臉上勉強扯出個笑:「有嗎?可能是最近課程難了點,沒跟上進度。」
「不是吧?」李衛紅皺著眉,語氣裡帶著篤定,還有點心疼,「我知道……知道顧同志是軍人,現在這情況,他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去前線了?」
這話一下戳中了蘇禾藏在心底最軟的地方,眼眶瞬間紅了。
她趕緊吸了吸鼻子,把湧上來的眼淚壓回去,抬頭看李衛紅,聲音有點啞:「嗯,事兒來得太突然,我還沒緩過來。」
用力把嘴角往上勾起,想給個安心的樣子:「放心吧,我沒事。過陣子就好了,不會耽誤學習的。」
李衛紅看著她強撐的模樣,心裡更不是滋味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:「沒事就好,要是心裡憋得慌,跟我說說也行。」
蘇禾點點頭,把課本合上:「走,去大教室吧,待會兒還有小測呢。」
日子就這麼不疾不徐地過著,蘇禾把思念和擔心都壓在心底。
課還是按時上,作業也沒落下,只是再也沒法像從前那樣全身心撲在學習上。
轉眼到了周末,蘇禾正在四合院里收拾換季的衣服,院門外傳來「咚咚」的敲門聲,還伴著顧淮寧清脆的喊聲:「蘇禾,你在家嗎?」
她去開門,看見顧淮寧,見少年臉上藏不住的關心,「顧淮寧?你怎麼來了?」
「學校放假,我想著過來看看你。」顧淮寧走進院子,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——見她神色比上次見面時平靜些,沒那麼憔悴了,才悄悄鬆了口氣,「你最近咋樣啊?一個人在家,沒瞎琢磨吧?」
看蘇禾沒說話,他又趕緊湊上前,語氣里滿是篤定的驕傲:「你別擔心我大哥!他在部隊里一直是最厲害的。槍法准得能打穿靶心,戰術演練的時候總帶隊伍拿第一,之前還得過三等功呢!
那些敵人根本不是他對手,他肯定能平平安安的,打勝仗回來!」
少年說著,眼睛亮得像星星,全是對大哥的崇拜。
蘇禾靜靜地看著他,看著顧淮寧眼裡那點沒摻半點雜質的信任,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,是酸澀的味道。
顧淮寧這麼信他大哥,她卻總被莫名的恐懼裹挾。
明明知道顧淮安的優秀,記得他說「軍人就得守好家國」時的堅定,記得他訓練回來胳膊上帶傷,笑著說「小意思」的模樣。
也記得他臨走時說要一起裝修新家,記得他擁抱時的力氣,可就是忍不住瞎想,甚至忘了,那個人從來都是言出必行,從來都是能給人安全感的。
她好像……不夠信他。
蘇禾的眼眶微微發熱,趕緊低下頭,再抬起時,臉上綻開了抹真切的笑意。
沒了之前的勉強,多了些釋然:「顧淮寧,你說得對。」
見少年愣了一下,她又接著說:「你大哥那麼厲害,肯定能照顧好自己,肯定能平平安安回來的。是我之前想太多了。」
顧淮寧沒料到她會這麼說,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,臉上一下子笑開了花:「就是嘛!我就知道我大哥最棒!」
蘇禾看著他雀躍的樣子,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好像被挪開了些。
擔心還是有的,但更多的,變成了信他、盼他。
戰爭是殘酷,可她更願意信顧淮安的本事,信他說過的「會回來」。
「謝謝你啊,淮寧。」
顧淮寧撓了撓頭,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:「謝啥!你現在這表情才對嘛!對了蘇禾,我請你去吃烤羊肉吧?就是校外巷子里那家,聽同學說可香了。
老闆烤的時候會刷層羊油,滋滋響著冒熱氣,撒上孜然和辣椒面,老遠就能聞見味兒,絕了!」
換作以前,聽見「烤羊肉」這仨字,蘇禾的眼睛早亮了。
她向來愛吃這些煙火氣足的吃食,心情不好的時候,一頓熱乎的就能讓她重新振作。
可現在,她沒有心思去湊那個熱鬧?
蘇禾臉上的笑淡了點,搖頭:「不了,今天有點累,想在家歇會兒,下次吧。」
顧淮寧臉上的笑僵了一下,心裡也明白,蘇禾還是沒完全放下,但比起上次見面時的恍惚,她的情緒已經好太多了。
也不勉強,點了點頭:「那行,你好好休息!要是有什麼事兒,去學校找我就行,我隨時在。」
「嗯,我知道了。」蘇禾送他到院門口,看著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才關上門。
院子里靜悄悄的,風刮過院角的槐樹枝,葉子「沙沙」地響。
蘇禾靠在門框上,抬頭望著天上的雲。
湛藍的天,雲飄得慢,像也在等著什麼。
等待還是漫長,但她不再是被焦慮裹著的人了。
她會好好完成學業,好好照顧自己,在這座四合院里,靜靜守候遠方的歸人。
顧淮安一定會平安回來,而他們約定的未來,也一定會如期而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