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禾換好套裙走出來,文佩上前兩步,上下掃了眼,臉上終於露出點滿意的笑:「就穿這個,合身。」
說著招手叫店員過來,把蘇禾換下的棉布裙疊好,裝進紙袋裡,又掏出錢夾付了款。
車子再次發動,沒往市區的方向走,一路往城郊開。
蘇禾望著窗外掠過的白楊樹,心裡還沒琢磨透這聚會的門道,車就拐進了一扇掛著「軍區老幹部休養所」牌子的大門。
這地方平時不對外人開放,只有特定身份的人才能進。
剛進院子,蘇禾就愣住了。
這哪兒是普通聚會的陣仗?
院子寬敞得能停下好幾輛卡車,一溜兒黑色轎車排得整整齊齊,車牌上的特殊標識在夕陽下閃著光,這種車平時在馬路上難得見一次。
從車上下來的人里,男的大多穿中山裝或軍裝,腰桿挺得筆直,舉手投足都帶著沉穩的氣度;有幾張臉蘇禾看著眼熟,好像之前在報紙和電視上見過,都是軍區或政府部門的領導。
他們身邊的夫人們更講究,穿的不是羊毛外套就是挺括的襯衫,妝容精緻得挑不出錯,連抬手捋頭髮的動作都透著股從容。
那是長期待在特定圈子裡,養出來的氣派。
蘇禾這才忽然懂了,為什麼大院里的人都叫顧淮安「高嶺之花」「天之驕子」。
他的優秀固然離不開自身的努力,可這份榮耀背後,更有顧家的家底和人脈,不是一般人家能比的。
眼前這世界,是她從沒碰過的,遠得像隔著層霧。
跟著文佩走進主屋,暖乎乎的空氣裹著各種味兒衝過來。
有吃食的香味,有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水味,混著點煙草的淡味。
屋子寬敞得很,紅木傢具擦得鋥亮,牆上掛著幾幅字畫,看著不張揚透著格調。
人三三兩兩地聚著,手裡端著高腳杯,說話聲音不會過於高昂,臉上掛著笑,可那笑看著滴水不漏,話里話外好像都藏著別的意思。
這場景,蘇禾只在電影里見過。
上輩子她是為了柴米油鹽奔波的打工人,每天想的是怎麼多掙點錢;這輩子成了學生,接觸的是教室和圖書館的純粹。
不管哪個身份,都跟眼前這觥籌交錯的「上流場合」搭不上邊。
她站在這裡,穿著不屬於自己的羊絨套裙,只覺得自己像個走錯片場的群眾演員,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。
一種陌生感裹著她,像隔了層看不見的膜,周圍再熱鬧,也跟她沒關係似的。
文佩好像沒看見她的緊張,伸手拉住她的胳膊——那手保養得軟乎乎的,挺有力,攥著她根本掙不開。
她拉著蘇禾在人群里穿梭,跟熟人打招呼。
「來,蘇禾,我給你介紹。」文佩忽然停下,對著一位穿藏藍色西裝套裙、看著幹練的女士笑,「這位是王阿姨,在外聯部工作,跟你王伯伯都是老革命了。」
又轉頭看向旁邊穿軍裝的中年男人:「這是李伯伯,總參的……」
介紹蘇禾的時候,文佩用的稱呼始終是「淮安的對象」。
周圍的目光「唰」地聚過來了——有好奇的,有上下打量的,還有點藏不住的輕慢,跟一道道小射線似的,把她從頭髮到鞋子都掃了遍,好像要把她的底細都看透。
蘇禾能清晰感覺到那些目光里的掂量,心一下子揪緊了,只能下意識地把脊背挺得更直,臉上硬扯著笑,跟著文佩的話一一問好:「王阿姨好。」「李伯伯好。」
她是真不喜歡這地方。
在這裡,一句「吃飯了嗎」都像帶著試探,一個微笑里都藏著算計,連聊天都離不開「你家孩子在哪工作」「最近有什麼項目」——全是身份和人脈的交換。
沒有半分真誠的寒暄,只有看不見的較量,空氣里那股虛勁兒,讓她胸口發悶,恨不得轉身就跑。
心裡直犯嘀咕:文佩到底為啥非要拉她來?是真要在親戚面前認她這個「準兒媳」,讓她安心?
還是想讓她看看顧家多厲害,知道能嫁進來是天大的福氣?
再不然,就是單純想把她「亮」給人看,撐撐面子?
這些念頭在腦子裡轉來轉去,越想越煩躁,臉上的笑都快僵住了,臉頰開始發燙。
要不是想著顧淮安還在前線,不想給他添麻煩,不想讓顧家沒面子,她早就不顧一切地走了。
就在蘇禾感覺自己快撐不下去的時候,忽然有人喊了一聲:「媽,蘇禾。」
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,趕緊轉頭——是顧淮平,穿一身藏藍色中山裝,比上次見時更顯沉穩,手裡端著兩杯橘子水,正朝這邊走。
他跟顧淮安有幾分像,只是少了軍人的銳利,多了文人的溫和。
顧淮平把一杯橘子水遞過來,杯子外壁還帶著點涼,他聲音放得輕,帶著點安撫:「蘇禾,不用緊張,他們就是愛聊天。」
蘇禾接過杯子,指尖碰到冰涼的玻璃,緊繃的神經總算鬆了點。
顧淮平一向不喜歡參加這種虛與委蛇的聚會,比起和這些人周旋,他寧願在辦公室里多看幾份文件,多處理一些實際工作。
但今天,他想著大哥顧淮安遠在南疆的戰場上,炮火連天,蘇禾一個姑娘家被媽拉來這種場合,肯定會不自在,便硬著頭皮來了。
今天是特意來幫她解圍的。
雖然跟顧淮平只見過一面,說過沒幾句話,可在這滿是陌生人的場合里,他是唯一能讓她安心的顧家人。
「顧淮平,我想求你個事……」
趁著文佩正跟人說話,沒注意這邊,蘇禾趕緊把自己要辦的事交待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