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轎車駛離休養所時,天已經全黑。
京市的街景在車窗旁飛似的往後退,路燈的光暈暈開一片暖黃,給寂靜的街道裹了層朦朧的紗。
車裡靜得很,只聽見引擎輕輕嗡嗡響,氣氛不算僵,可總透著股說不出的綳勁兒。
還是文佩先開了口,目光落在蘇禾身上,語氣平平,聽不出喜怒:「蘇禾,今晚感覺怎麼樣?」
蘇禾心裡飛快地盤算該怎麼說。
她能覺出文佩眼神里的掂量,這問題哪是簡單的寒暄?
說「不好」吧,顯得不懂事;說「特別好」,又違心。
沉默了幾秒,選了個穩妥的說法:「挺好的,認識了不少平時見不著的叔叔阿姨。他們說話都有見識,我聽著也新鮮,學了不少東西。」
這話聽著禮貌又得體,挑不出半分錯處,可裡頭藏著的疏離,像裹了層棉花。
文佩沒再追問,轉頭看向窗外。
街燈的光在她臉上晃來晃去,亮一下暗一下的。
其實她心裡揣著兩個想法,今天這聚會壓根不單純,是她給蘇禾設的一場隱性考驗。
顧淮安是她最驕傲的兒子,年紀輕輕立功,是顧家未來的指望。
他挑的結婚對象,絕不能是只會風花雪月、攀著他的菟絲花。
文佩在這種圈子裡混了一輩子,太清楚一個家要撐住,不光靠男人在外拼,更得靠女人在背後穩住——打理家事、串親戚維持人情、守住家裡的臉面,這些都是顧家主母得乾的活兒。
要是蘇禾夠聰明,能看透這場聚會的門道,能覺出她的心思,還願意學著融入,那她不介意把自己會的都教給這姑娘,把她培養成能跟淮安並肩的人。
可要是蘇禾只想著自己自在,對這種交際圈滿心排斥,那她也盼著蘇禾能「知難而退」。
淮安常年在外面執行任務,要的是能幫他穩住家、扛事兒的妻子,不是得他時刻護著、跟他的世界擰不到一塊兒的愛人。
長痛不如短痛,總比以後鬧彆扭強。
轎車慢慢停在四合院門口。
蘇禾解開安全帶,側過頭對文佩道:「阿姨,謝謝您送我回來,今晚麻煩您了。」
「嗯。」文佩應了一聲,看著女孩纖細的背影走進院子,夜色把她的影子吞沒,才嘆了口氣。
這姑娘太安靜,安靜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。
宴會上她應對得穩,沒露怯也沒過分熱絡,面對那些打量的目光,不卑不亢的,可也沒顯露出半分嚮往或者害怕。
就像個站在旁邊看的人,什麼都明白,但就什麼都不往外說。
文佩忽然覺得,自己好像看不透蘇禾。
本以為這場宴會能摸清她的底,結果反倒更模糊。
蘇禾推開四合院大門,晚風帶著夜的涼吹過來,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總算鬆了。
她快步進屋,第一件事就是脫那件米白色羊絨套裙。
這衣服是貴,可太束縛,穿在身上,她渾身不自在。
換上常穿的藍色棉布襯衫和黑長褲,軟乎乎的料子貼在身上,蘇禾長長舒了口氣,像卸下了千斤擔子。
按開書桌的檯燈,暖黃的光灑下來,照得她眼底的疲憊都顯出來了。
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回放宴會上的事兒:那些探照燈似的目光、沒一句真心的寒暄、話里藏話的交談,還有那張被人情、利益織起來的大網。
待在裡頭,每個人都像被線牽著,說句話、笑一下都得想著家裡的臉面,連婚姻、日子都好像不全是自己的了。
這對蘇禾來說,太沉重了。
她這輩子拼了命學英語、學德語,就是想靠自己立足,盼著能自由自在的,日子由自己說了算。
她喜歡顧淮安,喜歡的是那個風雪夜裡把她護在懷裡的人,是信里寫「見了臘梅想起你」的人,喜歡的是他們倆之間純粹的感情。
可要是跟顧淮安在一起,就得面對這樣的圈子,就得學著跟人虛頭巴腦地周旋,就得扛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責任……
蘇禾皺起眉,心裡湧上來一股抗拒。
她不想讓自己的日子被這些捆住,不想變成只能靠家族、在酒桌上打轉的人。
可要是因為這個跟顧淮安分開,她又捨不得……
「哎,談戀愛真沒那麼容易。」蘇禾對著檯燈嘆口氣,指尖無意識地划著桌面。
想再多也沒用,不如等顧淮安回來,看看他怎麼說。
要是他也覺得這些是必須的,那他們一起想想辦法;要是他懂她的不自在,說不定能找到個平衡點。
另一邊,文佩回到顧家,客廳還亮著燈。
顧淮平坐在沙發上,手裡拿著個信封和幾張票證,見她進來,趕緊站起來:「媽,您回來了。」
文佩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東西上,疑惑地問:「淮平,你這是幹啥?」
「蘇禾讓我還給您的。」顧淮平把信封遞過去,語氣裡帶著點無奈,「今晚宴會結束,她把這個塞給我,讓我務必交給您。我當時說不用,可她態度特別堅決,說什麼都要還。」
文佩打開信封,裡面是幾張十元紙幣和幾張布票,大概是下午買羊絨套裙花的錢和用掉的票。
她愣了一下,下午買衣服的事兒冒出來:當時蘇禾就說衣服是她穿,錢和票該她自己出,可文佩覺得聚會是她讓蘇禾去的,衣服也是她讓換的,這筆錢該她出,就沒同意,硬把錢付了。
沒成想,蘇禾這麼執拗,還特意讓淮平把錢和票送回來。
「這孩子……」文佩捏著信封,指腹蹭過裡面的票證,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。
之前她還琢磨,蘇禾能一個人買四合院,說不定是從蘇家「拿」了好處,心裡難免有點瞧不上。
可現在看來,這姑娘身上有股韌勁兒,還有骨氣。
不願平白欠人情,哪怕對方是未來的婆婆,也不想隨便收這麼貴重的東西。
這份獨立,跟她在宴會上的安靜沉穩完全不一樣,可細想又在情理之中。
文佩對蘇禾的印象,忽然變得更複雜。
這姑娘既不像她擔心的那樣圖顧家的富貴,也不像她期待的那樣急著融入顧家的圈子。
顧淮平看著母親發愣的樣子,補充了一句:「蘇禾還說,知道您是好意,可她不想平白收這麼貴重的禮物。以後要是有需要,她自己會準備,不麻煩您費心。」
文佩沒說話,把錢和票證塞回信封里。
她忽然覺得,自己給蘇禾設的這場考驗,從一開始就錯了。
這姑娘,跟其他女孩子不太一樣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