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宴會過後,蘇禾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節奏。
日子過得平平靜靜的,好像那場滿是虛禮的喧囂從沒驚擾過似的。
她把那件米白色羊絨套裙輕揉搓洗,晒乾后又拿出熨斗,在裙子上一點點滑過,連袖口的褶皺都熨得服服帖帖。
最後找了張乾淨的白紙墊在裡面,疊得方方正正,塞進行李箱最底層,壓在幾件舊毛衣下面。
指尖碰過那柔軟的面料時,腦子裡會晃過休養所里那些打量的目光,可很快她合上箱子,像把那段不自在的記憶,一併封進了角落。
之後的蘇禾,還是老樣子:穿著純棉襯衫、素凈的黑長褲,平底鞋踩在燕園的林蔭道上。
書包里總塞得鼓鼓囊囊的,除了課本,還有幾本外文期刊,一有空就扎進圖書館。
德語論文到了關鍵時候,她泡在文獻室里,對著泛黃的舊期刊逐字逐句讀,遇到不懂的專業術語,掏出小本子記下來,旁邊畫個小問號,回頭去查德語詞典。
筆記本上寫滿了批註,有的地方還貼了便簽,寫著「參考XX文獻第3章」。
實在煩了,繞著操場慢跑圈。
風把汗濕的劉海吹起來,貼在額角有點癢,腳步踏在跑道上,「噔噔」的節奏反倒讓心裡踏實,身體的累一上來,那些關於圈子、責任的煩心事,就暫時被拋到腦後。
她寧願把心思都放在學習上,也不想再琢磨那些繞來繞去的人情世故。
可這份平靜,也不是一點風浪沒有。
上次顧家的黑色轎車在校門口停了好一會兒,被班上幾個同學瞅見了。
這天課後,李衛紅拽著蘇禾的胳膊,力道有點大,眼睛瞪得老大:「蘇禾!聽人說上次在校門口有車來?接你的是誰啊?聽說車很太氣派了!我長這麼大,還沒怎麼見過小車了!」
周圍幾個同學也湊了過來,腦袋都往這邊探,眼神里全是好奇。
蘇禾平時穿得樸素,話也不多,除了考試總拿第一,看著跟普通學生沒兩樣,誰也沒料到她會這麼「有來頭」。
蘇禾抿了抿嘴,笑了笑,語氣平平:「就是家裡的長輩,剛好路過學校,順道接我去辦點事。」
「家裡長輩?」李衛紅嗓門都拔高了點,「蘇禾你也太能藏了吧!」
「能坐得起那種車的長輩,肯定不一般啊!你平時穿的都是普通棉布衣裳,吃飯也總在食堂,一點看不出家境這麼好!」
不光李衛紅,其他同學也跟著議論:「是啊,我還以為你跟我們一樣呢,沒想到是深藏不露!」
「也太讓人意外了,平時一點架子都沒有!」
面對這些驚嘆,蘇禾只是笑了笑,沒多解釋。
她不想提顧家的事,一來怕被人貼上「靠別人」的標籤,二來也不想讓好好的校園生活,被這些無關的閑話攪得不安生。
同學們見她不願多說,也識趣地閉了嘴,不過往後看她的眼神,總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有好奇,也有幾分客氣的疏遠。
蘇禾原以為,上次聚會後,文佩該明白她的心思,不會再勉強。
可她不知道,這位顧家主母認定的事,向來有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執拗。
半個月後的一個下午,蘇禾正在圖書館整理論文資料,忽然聽見傳達室的大爺在門口喊:「蘇禾同學!有你電話!」
她心裡「咯噔」一下,有種不好的預感,趕緊合上筆記本,快步跑到傳達室,拿起那部老式轉盤電話。
「蘇禾嗎?」電話那頭傳來文佩的聲音,還是跟以前一樣溫和,「周末有場文化界的茶話會,邀了不少有名的學者和作家。你是燕大高材生,又學西語,肯定會感興趣,一起過來坐坐?」語氣里滿是誠意,好像真的只是為了讓她多認識些學界前輩。
蘇禾握著聽筒的手指緊了緊,心裡頭沒半點猶豫。
上回那場宴會已經讓她摸透了自己的心思。
她就想過安安穩穩、自由自在的日子,不想往那些人情利益裹著的場合里扎。
就算這次的理由聽著再誘人,她也不想勉強自己。
「文阿姨,謝謝您的邀請,您的好意我心領了。不過我最近真抽不出時間,期末有好幾篇重要論文要趕,還得準備德語專業考試,實在分不出精力。您跟各位前輩玩得開心些。」
她沒找什麼含糊的借口,也沒刻意討好,實打實說了自己的處境。
電話那頭靜了幾秒,靜得能聽見電流「滋滋」的輕響。
蘇禾能想象出文佩這會兒皺著眉的樣子,心裡難免有點緊張。
萬一她堅持勸,自己該怎麼說才能不冒犯,又不鬆口呢?
可文佩沒多糾纏,過了會兒,語氣還是溫和的:「那行,學業要緊,你專心忙你的吧,不用惦記這邊。」
「謝謝阿姨理解。」蘇禾鬆了口氣,懸著的心落了下來。
「嗯,掛了。」電話「咔嗒」一聲掛了,蘇禾握著聽筒愣了幾秒,才慢慢放回去。
走出傳達室,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,暖乎乎的,可她心裡卻像剛打完一場無聲的拔河。
文佩一步步往前拉,想把她拽進顧家的圈子;她卻往後撐,只想守住自己的本心。
這場沒硝煙的博弈,讓她覺得累,也更清楚地意識到,她跟顧家之間,好像隔著層看不見的膜。
文佩是好意嗎?或許吧。
這位長輩可能真的想為她好,想讓她提前適應以後的生活。
可每個人想要的不一樣啊,她蘇禾從來不想當什麼「呼風喚雨」的顧家主母,就想跟顧淮安一起,過安穩自在的日子。
文佩這麼一折騰,蘇禾更想念顧淮安了。
要是他在,肯定能懂她的堅持吧?說不定還能在她和文佩之間,找個讓兩邊都舒服的平衡點。
蘇禾抬頭望著天,燕園的天藍得透亮,雲飄得慢悠悠的。
她嘆了口氣,心裡頭默念:顧淮安,你快些回來吧。
日子還得接著過,論文要寫,考試要準備,等待也沒個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