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陽光穿過燕園的梧桐葉,篩下碎金子似的光圈,落在青石板路上,晃晃悠悠。
蘇禾懷裡抱著一摞外文書,腳步輕快,正盤算著:回四合院先把文獻筆記理一理,再燒壺開水泡點菊花茶,等茶涼透了,就在院子里桌旁看書。
路邊忽然悄沒聲停了輛黑色轎車,眼角餘光一掃,是顧家的車。
車窗慢慢搖下來,露出文佩的臉。
平時總帶著點溫和神色的臉淡去不少,眉梢間綳著股明顯的嚴肅。
「蘇禾,上車,阿姨跟你說幾句話。」語氣沒多硬氣,可那股子勁兒,讓人沒法隨便說「不」。
蘇禾懷裡的書瞬間像沉了好幾斤,心裡頭直犯嘀咕:怎麼又來了?
她下意識想拒絕,想說「我還有論文要趕」,可對上那雙帶著審視的眼睛,到了嘴邊的拒絕又咽了回去。
咬了咬下唇,彎腰坐進後座,把書放在腿上。
車開了。
沒往別的地方去,繞著燕園外的林蔭道慢慢開。
車裡只聽得見引擎聲,還有窗外的梧桐枝椏緩緩往後退,葉子掃過車窗,沙沙響著,更添幾分壓抑。
文佩沒有開口,眼睛望著窗外,像是在想很久以前的事。
似乎是看夠了,嘆了口氣,語氣慢慢軟下來:「蘇禾,你可能不知道,淮安小時候可皮了。
那會兒他才七八歲,跟在他爸身後溜進部隊訓練場,趁哨兵轉身的功夫,竟踩著坦克的履帶往上爬,剛夠著艙蓋人滑了一下,幸好旁邊的戰士眼疾手快扶住。
我後來看到他褲腿磨破的口子,還有膝蓋上的淤青,才知道這些。」
她嘴角勾出抹淺淡的笑意:「這孩子,性子從小就倔。高中那那會兒,還說要上軍校,家裡誰勸都沒用,說『要跟我爸一樣,保家衛國』。
後來真進了部隊,訓練再苦,也沒跟家裡喊過一聲累。」
蘇禾安安靜靜聽著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。
這些關於顧淮安的過往,是她從沒碰過的角落。
原來那個站得筆直、性子沉穩的軍人,小時候也有這麼冒失調皮的模樣。
可她在懷疑,這些溫溫話背後,藏著條沒說透的線,正像張網似的,慢慢把她往那個她一直想躲開的話題上引。
沒一會兒,文佩的目光,落在蘇禾身上,眼神沉下來,堅定又沉重:「淮安這孩子,他認定你,肯定有他的道理。
蘇禾,阿姨知道你聰明,可你得明白,淮安不只是個普通軍人,他姓顧。」
「顧家賀鑄算不上什麼大豪門,可從你顧伯伯往上二代,都是在戰場上滾過來的,為國家流血流汗,才有了今天這些體面。
這份體面不是白來的,背後是沉甸甸的責任,是多少雙看著的眼睛,還有那些盤根錯節的人情往來、託付信賴。」
文佩的聲音不高,有點像裹著天鵝絨的石頭,表面軟和,底下硬得很,一下又一下『砸』在蘇禾心上。
「要做顧家的兒媳,將來當這個家的主母,光有學問、人品好遠遠不夠。」
「得會在各種場合周旋,知道跟不同的人打交道,得在淮安不在家的時候,幫他把後方穩住,把那些該維繫的人脈都顧到。
這些事兒,不是你喜歡不喜歡、願意不願意的事。
站在那個位置上,就得顧淹這份責任,沒得選。」
「主母」「責任」「位置」。這些詞扎得蘇禾心口發緊。
她下意識抱緊了腿上的書。
在她的認知里,她和顧淮安之間,是純粹的相互喜歡,是熱戀中男女朋友的彼此牽挂。
上輩子,她為生計奔波。這輩子,只想憑藉自己的能力立足,和喜歡的人過點踏實自在的日子。
不用多有錢,不用多風光,只要能按自己的心意活,就夠了。
她從沒琢磨過,跟顧淮安在一起,就得鑽進一個早就搭好的框子里,連怎麼活都得按別人的標準來,變成一個所謂的「合格的顧家主母」。
文佩說的「推心置腹」,但在蘇禾看來,不過是裹著溫情的強迫。
把她的人生按顧家的需求安排,連拒絕的餘地都想給她堵上。
這會兒蘇禾只覺得,好像有張無形的網從四面八方裹過來,密不透風的,讓她覺得呼吸困難。
委屈、不滿、還有那股子不願妥協的勁兒,在心裡翻來翻去。
她多想像以前那樣,給顧淮安寫封信或者是打電話,跟他「告狀」。
可顧淮安不在。他在南疆的戰場上,隔著千山萬水,隔著槍林彈雨,就算寫了信,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到他手裡。
之前她都忍著了,想著尊重長輩,禮貌回應,能躲就躲。
可這次,文佩把話說得這麼透,她也不想再委屈自己,不想再勉強自己去湊那個不屬於她的熱鬧。
蘇禾深吸了口氣,抬起頭,直直看向文佩。
眼神里沒了之前的順從和隱忍,多了幾分倔勁兒:「阿姨,這些我真不喜歡。」
她頓了頓,指尖把書本捏得更緊了些,「您說的那些責任,那樣的日子,我不光不喜歡,我也做不來。」
「我喜歡顧淮安,是因為他就是他,不是因為他姓顧,不是因為顧家有多大的體面、多少人脈。
我跟他在一起,想的是兩個人並肩往前奔的日子,不是被『主母』這個名頭綁著,天天在各種應酬里打轉算計的生活。」
「我念大學,不是為了以後能應酬客人,是想憑自己的本事站住腳,想過自己說了算的人生。
這種被安排好、連怎麼活都得按別人的規矩來的日子,我不想要,也不會妥協。」
文佩愣了,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,眼睛里滿是驚訝。
她沒沒想到,這個平時看著安安靜靜、說話輕聲細語的姑娘,會說出這麼硬氣的話。
原以為,蘇禾就算不樂意,看在淮安的面子上,要麼委婉繞圈子,要麼假意應下來,再不濟找借口推脫?
她連後面該怎麼勸、怎麼引導都想好了,就等著蘇禾鬆口。
可蘇禾沒有。
她說得直接又坦蕩,不卑不亢地把話挑明了,清清楚楚劃了自己的底線。
話里沒半分對顧家的不尊重,可每一句都在說「我不想融進你們的圈子」。
這份堅定和倔勁兒,完全超出了文佩的預料,讓她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