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佩深吸一口氣,把心底的驚訝和那點冒頭的慍怒壓了下去
眼前的姑娘跟之前溫順模樣判若兩人,倒像株在石縫裡扎了根的竹子。
看著細弱,指尖往竹桿上一捏,才覺出骨子裡的韌勁,掰不開。
這讓她既意外,又不得不重新打量這個『未來兒媳』。
當了這麼多年顧家主母,她早習慣了旁人順著自己的意思來,這般直白的「不順著」,還是頭回從晚輩嘴裡聽見。
「看你還抱著書,今天就不耽誤你學習了。」文佩側過頭,避開蘇禾的目光,望向窗外掠過的樹影,語氣平得聽不出喜怒,「但我希望你回去后再琢磨琢磨。
淮安,他不同於普通人,你既然選了他,就得明白,有些責任不是說躲就能躲開的。」
蘇禾抱著書的手又緊了緊,眼底的堅定沒松半分:「阿姨,顧淮安守家國的心思我也敬佩。可我選擇了他,並不代表要把自己給丟了。」
「我想得很明白,我們以後如果能在一起,除了感情之外,沒有別的。我不會為了你口中的那些,把自己活成一個自己都不認識的樣子。」
「顧家的責任沉重,但我的日子也同樣金貴。」
「我不想用『犧牲』來說我們倆的感情,更不想讓婚姻變成綁著兩個人的繩子。」
文佩的嘴角綳平,臉色也沉了下來。
她後面說的那句話,已經是在給台階下了,她沒料到蘇禾這麼倔,連半分轉圜的餘地都不留。
但她畢竟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,很快就把眼底的波瀾壓了下去,只淡淡道:「話都說到這份上,再多說也沒用。你回去想想,淮安回來還早,還有時間。」
轎車停在四合院門口,文佩沒再多說一個字,只朝司機抬了抬下巴。
蘇禾抱著書下車,聽見車裡傳來一句:「我讓淮寧把衣服的錢和票給你送回來,那套裙你留著,說不定以後用得上。」
她剛想張嘴說「不用」,黑色轎車已經「嗡」地一聲開遠,尾氣裹著塵土,落在腳邊的槐樹葉上。
蘇禾站在原地,抱著書看著車子拐出巷口,風一吹,懷裡的書頁嘩啦響,心裡堵得慌。
——
另一邊,顧家客廳的燈亮得晃眼,顧淮寧背著書包,剛踏進家門就覺出不對。
空氣里的凝重勁兒,跟上次母親找蘇禾回來之後一模一樣。
文佩坐在沙發上,眉頭擰成個川字,手指在額角揉來揉去,明眼人都看得出來,不對勁啊。
「媽,您又去找蘇禾了?」顧淮寧把書包往旁邊的椅子上一扔,嗓門忍不住拔高了點,語氣里的不滿藏都藏不住。
他早跟二哥顧淮平打聽過了,蘇禾根本不喜歡那些推杯換盞的場合。
大哥人又不在跟前,作為朋友,他得護著蘇禾。
文佩抬眼看向他,語氣裡帶著點敷衍:「我就是跟她聊了聊。」
「您那叫聊天啊?」顧淮寧往前踏了一步,「您那是逼著她改變!蘇禾就想安安靜靜讀書,過踏實日子,那些人脈周旋她根本不喜歡,您看不出來嗎?為什麼非要逼她做不樂意的事?」
「這事由不得她喜歡不喜歡!」文佩的火氣也被勾了出來,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,聲音高了些,「她要嫁的是淮安!是將來要撐起顧家的人!做顧家的主母,這些事她必須會!這不是興趣,是她得扛的責任!」
「什麼主母!什麼責任!」顧淮寧也急了,臉頰漲得通紅,「蘇禾是大哥真心喜歡的人,她也真心對大哥,這就夠了啊!
兩個人心齊,能互相幫襯,其他的都不重要!您為什麼非要用那些條條框框把她捆住?」
「你懂什麼!」文佩看著小兒子這副不懂事的模樣,氣不打一處來,胸口都跟著發悶,「要是你跟她在一起,我和你爸絕對舉雙手贊成!她聰明、有主見,跟你湊一對,過你們的小日子,一點問題都沒有!」
「可她要嫁的是你大哥!不行!絕對不行!你大哥將來要走的路,比你爸還遠還難,肩上扛的是顧家的體面,是多少人的託付!
他常年在外,要的是個能在後面穩住家、替他補位的媳婦,不是個得他時時分心護著、跟他的世界走不到一塊兒的人!」
「媽!」顧淮寧的臉更紅了,急忙擺手,「您可別亂說!我對蘇禾只有敬重,她是未來大嫂!」
沒有蘇禾當初的鼓勵和輔導,他根本考不上大學。還有他吃過那許多好吃的,全是蘇禾給的。
不管怎麼樣,他得站在蘇禾這邊。而且母親說的那些,顧淮寧覺得不對。
「蘇禾多好啊,您要是把她逼走了,大哥回來不會接受的!」
就在母子倆吵得僵住時,書房的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,顧巍山皺著眉走出來,「大晚上的吵什麼?不怕鄰居聽見笑話?」
文佩看見丈夫,火氣一下子弱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委屈。
顧淮寧也抿緊了嘴,不說話了。
「文佩,孩子們的事,讓他們自己拿主意。」顧巍山走到沙發旁坐下,「淮安在前線,心裡最記掛的就是家裡安穩,還有就是蘇禾。你這麼一次次給她施壓,不合適。」
這話像盆冷水,澆在文佩緊繃的神經上。
她愣了愣,眼圈一下子紅了,之前強撐的那點堅強全垮了。
「我也不想啊……可我有什麼辦法?淮安那孩子,性子倔得像頭驢,認定的人,八頭牛都拉不回來!他自己挑的人,我做媽的,只能替他多想幾分!」
「他將來要扛的擔子那麼重,我就是想早點把蘇禾帶出來,讓她早點適應,將來能替淮安分擔點,不至於到時候手忙腳亂,讓淮安分心!」
「我做這些,難道不是為了他們好嗎?我還能害自己的兒子?」
「可您的『好』,不是蘇禾想要的,也未必是大哥想要的。」顧淮寧的聲音也軟了下來,走到母親身邊,遞過一張紙巾,「大哥喜歡的,就是蘇禾那個人,喜歡她按自己的心意活。
您要是把她逼成了另一個人,大哥回來未必會開心。」
顧巍山嘆了口氣,拍了拍文佩的手背:「文佩,你的心思我懂,感情的事不能強逼,做人的道理也不能硬灌。
蘇禾這孩子,我看挺好,有分寸,不貪慕,有骨氣,不是那種趨炎附勢的人。
淮安既然選了她,自然有他的道理。」
「再說,培養人也不是這麼培養的。給她點時間,等淮安回來,讓他們倆自己商量。你現在急著把自己的想法塞給她,只會適得其反。」
文佩拿著紙巾,眼淚還在無聲地掉。她知道丈夫和兒子說得對,可一想到淮安在前線可能遇到的危險,想到顧家這麼多年攢下……
她忍不住想多做些什麼,哪怕這些,在別人看來是多餘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