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於輪到蘇禾,她走到抽籤箱前,拿出一張紙條,展開,寫著「黔省紅星紡織廠」。
這時候能進廣交會的廠子,底子都不會太差。
可跟滬市、京市的國營大廠,又或是跟羊城本地的龍頭企業相比,黔省紅星紡織廠這種沒什麼名氣的內陸小廠,不管是品牌知名度、產品設計還是資源支持,差得可就太遠了。
秦凱歌、李衛紅和張文斌趕緊湊過來看,一瞧見紙條上的廠名,剛才還亮堂堂的興奮勁兒瞬間蔫了大半,眼裡全是擔心。
秦凱歌皺著眉:「怎麼是這家啊?我之前查了不少知名廠家,壓根沒聽過這個名字,怕是沒什麼競爭力。」
李衛紅也跟著點頭:「可不是嘛,跟滬市紡織、京市工藝品總廠比,差得也太多了。蘇禾,你這運氣也太不巧了。」
張文斌沒說話,看著蘇禾的眼神里全是關切,蘇禾專業能力強,但沒想到會抽到這麼個不起眼的小廠,總覺得有點「明珠暗投」的可惜。
見三人都替她著急,蘇禾倒挺平靜,抬頭沖他們笑了笑,語氣從容:「沒事,廠子沒名氣,不代表產品不行啊。不如咱們打個賭?等廣交會結束,比一比誰負責的廠子銷售額最高,怎麼樣?」
看著蘇禾身陷逆境還這麼淡定,居然還想著用比賽鼓舞士氣,三人心裡的擔心也輕了些。
秦凱歌最先響應:「好!就這麼定了!我可不會讓著你們,滬市紡織的產品實力擺在那兒呢!」
李衛紅立刻跟上:「比就比,我還想拿第一呢!蘇禾,你加油!」
張文斌笑著點頭:「那我也加入,咱們各自努力,最後看結果!」
簡單約定過後,四人按著指引分頭去找各自負責的廠子。
蘇禾拿著地址,在偌大的展館里繞了好一會兒,才在一個偏僻的角落找到黔省紅星紡織廠的展位。
別家大廠的展位又寬敞又亮堂,展板擦得能反光,樣品擺得整整齊齊,工作人員都穿著挺括的襯衫。
紅星紡織廠的展位擠得很,也就夠幾個人轉身的,頭頂的燈暗乎乎,照得那些展品一點精氣神都沒有。
僅有的幾塊展板上,掛著幾款顏色發沉的床單和的確良布料,上面印著碩大的紅色牡丹花,樣式老得像上世紀六十年代的存貨,跟周圍展位那些新穎時尚的產品比,反差別提多大了。
展位前,一個皮膚黝黑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局促地搓著手,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,順著臉頰往下滑,把身上那件明顯不合身的中山裝領口都浸濕了。
他一看見蘇禾走過來,眼睛瞬間亮了,跟見著救星似的,快步迎上來,語氣又急又盼:「蘇同志!你可算來了!可把你盼著了!」
「不好意思啊,太激動了,忘了自我介紹。」男人搓了搓手上的汗,笑著說,「我是黔省紅星紡織廠的廠長,叫錢東海。
我這輩子就跟紡紗機、棉紗打交道,生產技術上的事兒門兒清,可跟洋人說話,一句完整的都憋不出來,一開口就打哆嗦,這次可全指望你了!」
蘇禾溫和地笑了笑:「錢廠長,您好,我是蘇禾。您先別著急,咱們一起努力。」
錢東海連連點頭,臉上堆著笑,趕緊轉身朝展位里喊:「老王、小李,快過來!給你們介紹下,這是主辦方派來的蘇禾同志,咱們這次參展的翻譯,往後可得多配合蘇同志的工作!」
展位里的老王慢慢直起身,四十多歲的年紀,眼角刻著細密的皺紋,身上的的確良襯衫沾了些灰塵,袖口還磨起了毛邊,看著滿是疲憊。
他抬眼打量蘇禾,目光在她年輕的臉龐上停了好一會兒,又下意識瞥了眼遠處滬市紡織集團的展位——那邊的翻譯穿著筆挺的西裝,看著快三十歲,正拿著文件夾跟廠家負責人低聲討論,神情沉穩又老練。
再看看自家這邊,展位又小又暗,派來的翻譯竟是個小姑娘,心裡的落差一下子上來了,原本就不多的信心,又涼了半截。
小李是個二十齣頭的小夥子,臉上還帶著未脫的青澀,眼睛里滿是對展館的好奇。
他這次來,主要是廠裡頭一回參加廣交會,領導讓他跟著老王見見世面,攢點外貿經驗,重點幫忙幹活。
他對蘇禾倒沒什麼偏見,不過被老王那副沒底氣的樣子感染,也悄悄捏了把汗:這麼年輕的翻譯,能應付得了那些外國客商嗎?
他倆之前早打聽過了,廣交會安排的翻譯大多是有經驗的老手,要麼是外語院校的資深老師,要麼是常年跑外貿的業務員。
就算是實習的,也多是年紀稍長、跟著老師跑過幾次業務的。
自家廠子本來就不如別家有名氣,沒想到分到的翻譯這麼年輕,跟其他攤位上那些從容老練的比起來,實在有點懸……
小李偷偷看了蘇禾幾眼,見她穿件簡單的白襯衫,頭髮利落地扎在腦後,眉眼清澈,臉上沒什麼慌神的表情,倒還算鎮定,心裡才稍微鬆了點。
老王勉強扯了扯嘴角,擠出個敷衍的笑,語氣平平地說了句「蘇同志辛苦了」,話里的不信任幾乎沒藏著。
說完轉身低頭整理,手指把布料翻來翻去,沒再多說一句。
蘇禾把兩人的反應看在眼裡,心裡沒起什麼波瀾。
空口說再多保證也沒用,只有拿出實實在在的成績,才能讓他們放心。
她收回目光,徑直走到展台前,指著那些布料問:「這位是小李師傅吧?麻煩跟我說說咱們的產品——這些布料是純棉的,還是的確良?
有沒有混紡的?紗支密度多少?幅寬和克重呢?還有這些床單,是單人的還是雙人的規格?」
她頓了頓,掏出隨身帶的筆記本和鋼筆,筆尖抵在紙上,接著問:「另外,生產工藝也跟我說說唄——布料有沒有經過特殊處理?
耐洗不耐洗?防不防皺?還有對外報價,是FOB價還是CIF價?
貨幣單位是美元還是人民幣?起訂量有要求嗎?
交貨期大概要多久?」
這些外貿專業術語一出口,錢廠長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。
他盯著蘇禾,眉頭皺起,眼裡滿是困惑。
作為在紡織行業摸爬滾打二十多年的老人,自家廠子布料的底細他門兒清:40支紗,經密133、緯密72,幅寬1米4,克重120克每平方米,這些實打實的硬指標,他閉著眼都能說出來。
布料還經過三次預縮,色牢度能到3-4級,耐洗耐曬,這些生產上的門道他也熟。
可蘇禾說的「FOB」「CIF」,他聽都沒聽過,平時只知道自家布料結實耐用、用料實在,突然冒出這些專業說法,一時竟沒反應過來。
老王和小李對視一眼,眼裡全是茫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