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禾從廣交會官方服務處出來。
按流程跟主辦方指定的國營代理機構對接完，黔省紅星紡織廠的參展信息、產品清單都一條一條核對登記好，說好後續報關、報檢全交給他們辦——剩下的，就等錢廠長那邊補材料過來。
事情辦得利落，她心裡也踏實了些，腳步輕快地往招待所走。
主辦方安排的招待所是棟紅磚樓，牆面上爬著幾縷綠藤，樓道里飄著點洗衣粉的淡香味。
房間不算大，但收拾得乾淨，四張木板床鋪著藍白條紋床單，還帶獨立衛生間，當下還算不錯的條件。
剛走到樓下小花園，看見李衛紅、秦凱歌、張文斌三個坐在石凳上，一個個腦袋耷拉著，滿臉憋屈，活像被扎破了的氣球。
蘇禾走過去：「怎麼了這是？去展位轉了圈，怎麼都這副霜打了的模樣？遇上難題了？」
「難題倒沒有，就是氣不順！」李衛紅一肚子火，嗓門都比平時高，「蘇禾你都不知道，京市工藝品總廠那伙人也太傲了！
我興沖沖跑過去問產品工藝、出口報價，想提前準備準備，結果人家業務員眼皮都沒抬全，瞥了我一眼說『小姑娘不用瞎忙活，到時候跟著翻譯就行，外商來了我們自己對接』。
直接把我晾一邊，讓我坐角落幫忙遞資料！」
她越說越委屈，手指都攥緊了：「他們廠是老資格，說去年冬季廣交會簽了大單子，可也不能這麼看不起人啊！
我還特意查了景泰藍的專業術語，想著到時候能派上用場，現在倒好，人家根本不給機會！」
秦凱歌皺著眉：「我這邊也好不到哪去。滬市紡織集團的人說他們自己帶了資深翻譯，讓我負責記記客商信息，還陰陽怪氣說『燕大的學生理論行，實戰還差得遠』。
你們說氣人不氣人？我提前背了一百多個紡織辭彙，現在看來全白費功夫！」
張文斌推了推眼鏡，聲音低低的：「粵省輕工更直接，他們有長期合作的外貿翻譯，說主辦方派的實習生就是『備用的』，讓我不用多摻和，隨便看看就行。」
三人你一言我一語，把心裡的憋屈倒了個乾淨。
大廠有資歷、有資源，壓根沒把他們這些實習生放在眼裡，所謂的「實習翻譯」，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擺設。
蘇禾聽著，心裡既意外又覺得在情理之中。
大廠名氣在外，流程熟、渠道廣，確實有傲氣的資本。
她忽然想起黔省紅星紡織廠，雖說廠子小、沒經驗，可錢廠長他們肯聽建議，對她的專業也透著信任，反倒少了這些輕視。
不過這話她沒說出口，拍了拍李衛紅的肩膀：「彆氣了，他們不重視是他們的損失。咱們既然來了，多看多學總沒錯，就算暫時沒機會上手，看看人家怎麼談判、怎麼對接，也是收穫。」
接著簡單提了提自己那邊的情況，沒說錢廠長配合改包裝的事，只輕描淡寫說「基本摸清了產品信息，後續慢慢推進」。
三人還以為她也受了冷遇，紛紛嘆氣安慰：「沒事蘇禾，咱們都一樣，就當來長見識了。」
蘇禾笑著轉移話題：「行了行了，別耷拉著腦袋了！咱們來羊城一趟，難道不想嘗嘗本地特色？這會兒快到晚飯點了，要不咱們去附近的國營餐館，試試地道的粵菜？」
這話一出口，三人的興緻瞬間被點燃。
李衛紅立馬忘了委屈，眼睛都亮了：「對呀！我早就想嘗嘗傳說中的粵菜了！聽說白切雞、清蒸魚都特別鮮！」
秦凱歌也來了精神：「走！正好換換心情，總比在這兒唉聲嘆氣強！」
四人收拾了下，隨便找了家國營餐館。
門面不算大，裡面擺著十幾張木質餐桌，桌面擦得鋥亮。
牆上貼著「發展經濟，保障供給」的紅色標語，服務員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，態度算不上熱情，但也沒擺臉色。
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，蘇禾接過菜單，跟三人商量著點了幾個經典粵菜：白切雞、清蒸石斑魚、蒜蓉油麥菜、干炒牛河，還加了四份雙皮奶當甜品。
這時候的國營餐館，菜價實惠，食材也新鮮，尤其海鮮河鮮，更是羊城的優勢。
菜很快端了上來。
白切雞的皮泛著淡黃油光，筷子一夾能看見裡面嫩白的肉汁，蘸著姜蒜汁，透著原汁原味的鮮；清蒸魚只放了薑絲和蔥段調味，肉質細膩得入口即化，半點腥味都沒有；干炒牛河油光鋥亮，河粉勁道彈牙，牛肉片嫩得嚼著有汁；雙皮奶潔白嫩滑，用勺舀著吃，甜而不膩，還帶著股奶香。
李衛紅夾了一塊白切雞放進嘴裡，眼睛都眯起來了：「哇！這雞肉也太鮮了吧！看著清淡，越嚼越香，跟北方的燉雞完全不一樣！」
她以前吃慣了重油重鹽的北方菜，乍一嘗到這種突出食材本身風味的粵菜，新鮮得不行，筷子都沒停過。
秦凱歌嘗了口清蒸魚，皺了皺眉：「味道是鮮，就是太淡了，要是放點辣椒就好了。」
說著夾了一大筷子干炒牛河，嚼得津津有味，「這個好！夠味！河粉比北方的麵條勁道多了！」
張文斌慢慢吃著雙皮奶，推了推眼鏡，難得多說了兩句：「這個甜品不錯，滑溜溜的，甜度也剛好，不膩人。」他性子內斂，吃東西慢條斯理，倒很適應粵菜的清爽口感。
蘇禾夾了一筷子油麥菜，脆嫩爽口。
她在京市待久了，習慣了北方菜的厚重口味，這會兒覺得粵菜雖淡，卻也清新開胃，忍不住多吃了幾口：「就當養養腸胃了。」
「你們看，出來吃頓好的，心情是不是好多了？」蘇禾笑著說，「咱們出來實習，也不光是為了工作，多看看、多嘗嘗，這些都是收穫。」
李衛紅一邊啃著雞翅膀，一邊點頭：「說得對！管他們大廠小廠，咱們自己開心最重要！明天該幹嘛幹嘛，就算沒機會上手，也不能白來一趟！」
秦凱歌和張文斌也紛紛點頭，餐桌上的氣氛漸漸熱絡，之前的憋屈與失落，都在這鮮美的粵菜香氣里，暫時被拋到了腦後。
蘇禾看著眼前熱鬧的場景，心裡悄悄琢磨：說不定這次看似不佔優勢的分配，反而藏著沒料到的機會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