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交會開幕,展館里的景象簡直是冰火兩重天,對比刺眼。
李衛紅待的京市工藝品總廠展位前,幾乎天天跟趕大集似的熱鬧。
鎏金的景泰藍花瓶擺在最顯眼的位置,陽光一照晃得人眼暈;精緻的象牙雕刻連紋路都透著細勁兒;還有綉工繁複的絲綢屏風,展開來滿是中式美學的講究。
這些玩意兒一擺出來,立馬引得那些金髮碧眼的外商圍著看,腳步都挪不開。
銷售代表們穿著筆挺的西裝,身邊跟著廠里自帶的「資深翻譯」,配合得那叫一個默契:時而用英語講工藝細節,時而用手勢比劃尺寸,談判時笑聲不斷,訂單意向書嘩嘩簽了一份又一份。
可這份熱鬧,半點兒也沒沾到李衛紅身上。
她活像個影子,跟在銷售代表屁股後面,被呼來喝去地打雜:「小李,給客商倒杯茶」
「小李,把這份產品目錄遞過去」
「小李,去把那邊的樣品搬過來」。
有好幾次,她瞅著翻譯卡殼的間隙想說句話,剛要開口就被銷售代表用眼神懟回去:「你剛來沒經驗,別瞎說,說錯了誰擔責?」
有一回更氣人。
一位外國客商問起景泰藍的燒制溫度和釉料成分,廠里的翻譯卡了殼,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。
李衛紅提前查過相關術語,心裡門兒清,可連張嘴的機會都沒有,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外商被旁邊展位的人拉走。
結果銷售代表還在那兒嘴硬:「這洋人不懂貨,人家那貨能比得上咱?」
旁邊的人還跟著附和:「就是就是,也不看看咱們今兒賣了多少單!」
午休時,李衛紅躲在展館角落,對著蘇禾吐槽:「他們那個翻譯,英語還沒我流利呢,專業術語錯了好幾個,外商都皺眉頭了,可人家就是信他!
我明明能幫上忙,卻只能幹看著,還得被呼來喝去打雜!」
「M的,我是來當翻譯的,不是來打雜的!」
秦凱歌的處境也沒好到哪兒去。
滬市紡織集團的展位前,外商一波接一波地來,廠裡帶的翻譯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,據說有經驗。
可秦凱歌悄悄聽著,越聽越不對勁——對方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,好多紡織專業辭彙用得根本不對,甚至把「經紗密度」直接翻譯成了「threadnumber」。
秦凱歌想提醒一句,剛湊過去就被那翻譯瞪了一眼:「小孩子懂什麼?這是外貿行話,你書本上學的那套不管用!」
他也沒轍,只能跟在後面負責登記客商的聯繫方式,偶爾幫忙遞一下布料樣品。
之前背的一百多個紡織類專業辭彙、整理的商務句型,一個都沒用上。
一天下來,手都寫酸了,心裡憋得慌:「我真不是吹,論專業術語和語法,我比他強多了!可他們就覺得我是學生沒經驗,壓根不給我機會!」
張文斌沒怎麼抱怨,可臉上的失落藏都藏不住。
粵省輕工的展位前,銷售代表和合作翻譯聊得熱火朝天,他只能在旁邊默默站著,偶爾被安排整理樣品、打掃衛生。
有次,銷售代表正陪著一位金髮外商談生意,合作翻譯站在旁邊,臉上掛著胸有成竹的笑。
忽然,外商話鋒一轉,問起了華國出口退稅的相關政策。
那翻譯臉上的笑瞬間僵住,眼神慌亂地躲閃,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清楚:「這……這個政策……我不太清楚,回頭給您核實一下?」
外商皺著眉,明顯不滿意這個答覆。
張文斌站在旁邊,這個問題,課堂上林教授專門講過,連外貿退稅的具體比例和適用範圍都重點劃了。
他猶豫了幾秒,看著外商失望的表情,終究沒忍住,往前挪了半步,用英語說:「先生,根據華國現行政策,這類輕工產品的出口退稅率為9%,需在貨物報關出口后,憑報關單、增值稅發票等單據向稅務部門申請……」
外商眼睛一下子亮了,臉上露出讚許的笑,對著張文斌豎起大拇指:「Thankyou!ThatsexactlywhatIwanttoknow!(謝謝!這正是我想知道的!)」
可沒等張文斌再說下去,旁邊的合作翻譯猛地往前一步,用身體把他擠到一邊,臉上滿是慍怒,卻對著外商賠笑:「先生,不好意思,這孩子是實習生,不懂實際操作,他說的不算數的!」
他一邊說,一邊對著張文斌使眼色,壓低聲音呵斥:「小孩子家家別亂說話!外貿實務跟課堂不一樣,說錯了耽誤事誰負責?」
張文斌被他推得一個趔趄,臉頰瞬間漲得通紅,想說自己沒說錯,可看著銷售代表默許的眼神,看著翻譯臉上的傲慢,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他站在原地,心裡又酸又澀。
明明做對了,還得到了外商認可,卻被硬生生擠開,連句辯解的機會都沒有。
這種委屈,比之前默默打雜還讓人難受。
這三人每天下來,個個累得腰酸背痛,真東西沒學到多少,連翻譯的本職工作都沒機會碰。
那種明明有能力,卻被死死邊緣化的憋屈,比乾重活還熬人。
和他們比起來,蘇禾所在的黔省紅星紡織廠展位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冷清,是真的冷清。
他們的展位在展館最內側的角落,通道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,頭頂的燈還暗乎乎的,照得布料都沒了光澤。
前面的滬市紡織、粵省輕工那些大廠展位,像一道道擋箭牌,把大部分外商都攔在了外面。
偶爾有外商順著通道往裡走,也多是被前面更顯眼的展位吸引,匆匆往這邊瞥一眼就轉身離開,連停下來看幾秒的都少。
錢廠長和老王、小李每天都守在展位前,眼神里滿是焦急:錢廠長時不時搓著手往通道口望,老王靠在展板上嘆氣,小李乾脆扒著展位邊往外瞅,可等來的大多是失望。
有兩次好不容易有外商走進來,剛拿起布料摸了兩下,就被前面大廠的銷售代表追過來「截胡」:「先生,要不要看看我們的新款面料?國際流行設計,質量更好!」
外商大多被吸引走,留下錢廠長他們仨站在原地,你看我我看你,滿臉無奈。
蘇禾倒沒像他們那樣急得團團轉,主要是光著急也沒用。
展位冷清的時候,她也沒閑著:要麼拿著筆記本,蹲在人家熱鬧的展位旁邊,假裝看樣品,其實在記人家怎麼介紹產品優勢、怎麼應對外商提問。
要麼回自己展位,跟錢廠長討論怎麼把布料「耐用」「用的是黔省長絨棉」這些核心賣點,用更簡單的英語說清楚;要麼就對著樣品練口語,把產品參數、報價、工藝特點這些內容,用英語、德語反覆順,確保說得又准又流暢。
還把之前改進的牛皮紙包裝樣品,擺在了展位最顯眼的位置,包裝上印的「黔省紅星紡織廠」廠名和產品規格,被她擦得乾乾淨淨,看著比之前的棉布包正規多了。
有次,一位外商路過,被包裝上「手工長絨棉」的字樣吸引,停下腳步翻了翻,蘇禾立馬迎上去用英語介紹。
雖然最後沒簽成訂單,但那外商說「會考慮」,這話讓錢廠長他們振奮了好半天。
至少,有人願意了解他們的產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