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交會也不是時刻都綳著弦，一到客流少的空檔，各地院校來的實習翻譯們總愛結伴逛展館。
一來是想瞧瞧別家展位的產品怎麼設計、談判怎麼談，偷偷學兩招；二來也免不了揣著點暗自較勁的心思，想看看同批實習生里，誰的境遇更好、誰的收穫更多。
這天午後，館里的人明顯少了些，幾個年輕人說說笑笑地晃到了展館深處。
這群人里不少是其他外語院校的，早就聽人說燕大西語系的蘇禾的『大名』，可等真找著黔省紅星紡織廠的展位，臉上的笑一下子就變成了明晃晃的輕視。
展位還是老樣子冷清，蘇禾正幫錢廠長理樣品，把疊得方方正正的布料，一一擺到印著廠名的牛皮紙包裝上。
斜斜的陽光照進來，剛好落在她低頭整理的側臉上，但沒怎麼驅散展位里的靜。
「喲，這就是燕大西語系第一待的展位啊？」領頭的男生拖著長腔，語氣里的揶揄藏都藏不住。
「我還以為得多熱鬧呢，鬧了半天這麼冷清。」旁邊人跟著搭腔，眼睛在狹小的展位里掃來掃去，落到那些印著老款牡丹的布料上時，不屑勁兒更足了，「位置這麼偏，產品樣式又老氣，就算是西語系第一，怕也沒轍吧？」
「可不是嘛！」另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臉上透著得意，話里話外都在炫耀，「我那邊都談成好幾單意向了。不像某些人，空有虛名，連個客商都留不住。」
他們圍著展位站著，說話聲不算小，明擺著就是想讓蘇禾聽見。
正巧李衛紅和張文斌想著找蘇禾歇會兒，遠遠聽見這些刺耳的話。
李衛紅的火氣「噌」地上來，快步衝過去，往蘇禾身前一站，對著那幾人厲聲反駁：「你們怎麼說話呢？蘇禾的外語能力輪得到你們來質疑？她就是沒遇到合適的機會而已！」
伸手指著那幾人，語氣里還帶著氣：「你們以為自己談成幾單很了不起？還不是靠大廠的名氣、現成的資源？真把你們扔到小廠來，未必有蘇禾做得好！」
張文斌也跟著上前，平日里溫和的人，這會兒眼神亮得有些銳利：「就是。你們幾個，有誰是真靠自己本事拉來的訂單？不過是借著廠家的東風順坡走罷了。
有這功夫在這兒冷嘲熱諷，不如多花點心思磨磨怎麼給展位帶來訂單。」
那幾個男生被懟得一愣，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。
他們心裡其實門兒清，李衛紅說的是實話。
能順利談成意向，多半是因為待的大廠有名氣、產品本身能打，他們做翻譯不過是順嘴遞話，沒多少真發揮。
剛才不過是得意忘形，想在「名校尖子生」面前顯顯能耐，沒成想被當眾戳破，頓時有點心虛。
領頭的分頭男生臉一陣紅一陣白，悻悻地瞪了一眼，嘴裡嘟囔著「多管閑事」，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看著他們背影消失在通道口，李衛紅還氣鼓鼓的，手叉著腰：「這些人也太過分了！仗著自己待在大廠，尾巴翹到天上去了！」
蘇禾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，眼底沒半點波瀾：「謝謝你們，我沒事。」
她早想明白了，跟這些人爭口舌沒意思。與其為幾句嘲諷生氣，不如把功夫用在實處。
錢廠長站在旁邊，剛才那些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，臉上滿是愧疚，還帶著點自責：「蘇同志，都怪我們廠沒本事——位置偏、產品樣式老，讓你跟著受委屈了。
要是你分到個好點的廠子，以你的水平，肯定能談成不少訂單。」
「錢廠長，您可別這麼說。」蘇禾轉過身，對著錢廠長溫和地笑了笑，眼神里透著篤定，「咱們廠的布料是真過硬——用料實在、工藝也紮實。
現在就是還沒遇到識貨的客商，機會總會來的。」
她指了指展台上的布料，補充道：「咱們都把包裝改了，產品優勢也捋得清清楚楚，再堅持堅持，總有客商能看到咱們的誠意，還有布料的好。
您放心，我既然來了，就肯定盡全力幫廠里爭取機會。」
錢廠長看著蘇禾清澈又堅定的眼神，重重地點了點頭：「好！蘇同志，我信你！咱們一起等，准能等到好消息！」
陽光漸漸往西斜，落在展台上，給那些顏色不算鮮亮的布料鍍上了一層暖光。
守著初心、把準備做足，等機會來的時候才能抓得住。
有錢廠長這樣實在的人信任，這份堅守里，也多了點暖乎乎的力量。
其實蘇禾不是沒琢磨過，要是把21世紀那些銷售點子拿出來，比如給香雲紗講百年手工的門道，剪塊小樣讓客商摸著手感，甚至簡單搭個小場景突出面料的質感，說不定能吸引更多人。
可這幾天把展館逛了個遍，她看得明白：大家都守著「規規矩矩」的底線，最多就是站在展位門口招呼兩聲，遞上產品目錄就算主動，沒人敢搞半點「出格」的花樣。
這時候的風氣就這樣，「創新」容易跟「投機取巧」扯到一塊兒，國營廠做事最講究一個「穩」字，太跳脫的做法容易引來閑話，搞不好還會被說「不務正業」「嘩眾取寵」。
她一個實習生，背後又是紅星紡織廠這樣沒什麼名氣的小廠，要弄的動靜太大，指不定會給廠子惹來不必要的麻煩。
現代的銷售邏輯再好，也得貼著時代的土壤走。
與其冒風險當「異類」，不如把產品參數、工藝優勢講得透透的，用實打實的真誠打動客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