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機是在廣交會第三天來的，這時候館里的客流總算真正湧起來了，各個展位前都攢著人，連空氣里都飄著股忙忙碌碌的勁兒。
人群里有個外商格外打眼，金髮碧眼，穿一身剪裁合體的灰色定製西裝，手裡拿著本黑色皮質筆記本，腳步不慌不忙的。
他是英國「倫敦風尚」的採購總監馬克?懷特，常年在歐洲和亞洲市場跑，挑面料的眼光毒到，尤其喜好天然面料。
繞開前面擠得熱鬧的大廠展位，無意間瞥見角落裡的黔省紅星紡織廠，腳步停住。
馬克沒去看展台上那些印著老款牡丹的成品，目光一下子落在那塊隨意疊著的原料布上。
那是黔省特有的手工絲綢「香雲紗」。
料子看著厚重挺括，光澤溫潤的不扎眼，表面帶著自然形成的獨特紋路，摸起來絲滑裡面還摻著點顆粒感，跟市面上常見的滑溜溜的絲綢完全不一樣。
「Thisfabric...itsspecial.」馬克眼裡閃過絲藏不住的驚艷，彎腰拿起這塊香雲紗，指尖反覆摩挲著布料的紋理，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欣喜。
他跑過那麼多面料市場，還從沒見過這麼既有質感又有韻味的絲綢。
錢廠長在旁邊看得眼睛發亮，激動得臉漲通紅，嘴裡好不容易蹦出幾句蹩腳的英語：「Good!Verygood!Hand-made!Puresilk!」（好！非常好！手工的！純絲綢！）
他想多說說料子的好，可英語辭彙實在有限，翻來覆去就這幾句，急得額頭冒汗。
馬克的目光移到香雲紗做的成品上，剛才眼裡那點驚艷瞬間沒了影，好像剛才對原料的喜歡全是錯覺。
指著那些成品，連連搖頭：「MyGod...youturnedgoldintodust.」（我的天……你們把金子變成了塵土。）
頓了頓又補了句更不客氣的：「Thedesignbelongsinahistorymuseum,notaboutiqueinLondon.」（這設計只配放在歷史博物館，根本不該出現在倫敦的精品店。）
蘇禾在旁邊看得明明白白，馬克摸香雲紗時指尖的停頓、眼裡一閃而過的珍視，不是裝的。
這人分明是喜歡這種料子，但又在故意貶低成品、放大缺點，無非是想借著這由頭壓價，用低價把好面料拿下。
她前世見多了這種談判套路，再加上心裡那點對自己國家傳統工藝的底氣，半點沒慌神。
好原料就該被尊重，香雲紗更是寶貝，犯不著因為對方是外商就放低姿態。
馬克點評完，立馬拋出個極低的報價：「Icanoffer5dollarspermeterfortherawfabric,nomore.Ifyouinsistonsellingthefinishedproducts,Imafraidwecantreachadeal.」（這種原料布，我最多出每米5美元。如果你們堅持要賣成品，恐怕我們沒法合作。）
這個價貼著原料成本，對一心想賣出成品、打響廠子名氣的紅星紡織廠來說，有點難以接受。
錢廠長的臉沉了下來，心裡又氣又急：這外國佬懂什麼！這料子多好啊，怎麼就只肯給這麼點錢！
要是這個假，他不賣！
馬克見錢廠長沒鬆口，嘴角勾出點志在必得的笑，轉身要走。
他料定這種小廠參加廣交會，分個這麼偏僻的位置，肯定沒人來。
現在他好不容易過來，為了做成一筆外貿生意，對方肯定會妥協。
可他剛走了半步，蘇禾的聲音響起，但不是他期待的內容。
一口流利又標準的英語，清亮亮地傳過來：「Mr.White,pleasewaitamoment.」（懷特先生，請留步。）
馬克轉過身，目光落在蘇禾身上，眼裡滿是意外。
不光是因為她英語說得地道，更因為她的語氣。
沒有急於成交的討好，透著種平等對話的從容。
他來廣交會這麼多次，遇到的華國商家大多小心翼翼，哪怕被壓價也會賠著笑臉，這樣不卑不亢的態度，他還是頭一回見。
蘇禾拿起那塊香雲紗原料，聲音穩得很：「IappreciateyourrecognitionofXiangyunyarnsquality—thatswhyyouvespentsomuchtimetouchingitandevaluatingit.」（感謝您對香雲紗品質的認可，否則您也不會花這麼多時間撫摸、品鑒它。）
這話一下子點破了馬克的偽裝，他臉上的表情頓了頓，接著笑了笑，一副無所謂的態度。
蘇禾也沒趁勢逼人：「Asforthefinishedproducts,youropinionisunderstandable.ThisisourfirsttimeattheCantonFair,andourdesignideasarereallymoreinclinedtotraditionalChineseaesthetics—maybetheydontfitinternationalfashiontrendsperfectly.Butthatdoesntmeanthefabricitselfislessvaluable.」（至於成品，您的看法我們能理解。這是我們廠頭回參加廣交會，設計思路確實更偏向傳統中式美學，可能沒能完全契合國際時尚趨勢，但這可不代表面料本身的價值打了折扣。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