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廠長掛了電話,指尖還沾著話筒的涼氣,心口燒得滾燙。
低頭摸了摸懷裡,兩份合同折得方方正正,紙頁貼著胸口,讓他渾身都透著股前所未有的踏實。
忍不住笑了,老張那反應,跟自己當初聽見蘇禾報價格時一個樣。
也是,63萬多美元的訂單,別說老張不信,換作任何一個知根知底的紅星廠人,怕是都得以為是編瞎話。
就憑他們這個常年靠調撥過日子的老廠,頭回參加廣交會就啃下這麼大塊肉?簡直跟天方夜譚似的。
公用電話設在會館大廳西側,是給參展廠家專設的,周圍還有些別的廠負責人。
有的湊在一塊兒低聲談業務,有的靠在柱子上抽煙歇腳。
錢廠長剛才喊得太急,嗓門沒收住,「63萬多美元」「合同簽了」這些話,清清楚楚落進周圍人的耳朵里。
原本安安靜靜的角落,瞬間活泛起來。
幾個剛才還在閑聊的廠家代表,立馬湊過來,臉上堆著又好奇又羨慕的笑。
其中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,是鄰市棉紡廠的劉副廠長,之前在展廳里跟錢廠長打過照面,這會兒最急,手還不自覺地拽了拽錢廠長的胳膊:「錢廠長!剛才聽您說簽了大訂單?63萬多美元?我的乖乖,這數兒擱咱們這兒,那可是天文數字啊!」
另一個穿中山裝的,是浙省絲綢廠的,也跟著擠過來,語氣里滿是急切:「錢廠長,您這是賣的啥寶貝?居然能簽這麼大的單!是面料還是成品?外商是哪國的?能不能透透底?」
還有個瘦高個,眼神直往錢廠長懷裡瞟,話里藏著別的意思:「您這訂單量肯定不小吧?交貨期緊不緊?要不要外協幫忙?我們廠有兩條閑置的生產線,價格好商量,絕對不耽誤您事兒!」
錢廠長心裡門兒清:這些人一半是真羨慕,另一半是想探客戶、問價格,甚至盼著能分杯羹。
他雖說心裡樂開了花,腦子卻沒糊塗,臉上立刻堆起爽朗的笑,話里留著分寸:「托國家改革開放的福,也托廣交會的福,純屬運氣好,談成了幾筆外貿單。
都是廠里的常規貨,再搭點特色面料,承蒙外商瞧得上,給了些訂單罷了。」
「特色面料?是不是你們廠那香雲紗?」
「我早聽說你們把香雲紗拉來廣交會了,是不是賣了高價?」
錢廠長哈哈一笑,手擺了擺,不置可否:「香雲紗確實是我們的拳頭貨,工藝特別點,外商是挺感興趣。不過具體價格、客戶信息,這都是商業機密,不好往外說,各位多擔待啊!」
他話鋒一轉,把話題岔開,態度放得謙虛:「各位都是行業里的老大哥,我們紅星廠是頭一回參加廣交會,純屬摸著石頭過河,往後還得向各位多請教呢!」
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沒露核心信息,又給足了對方面子。
眾人見錢廠長笑著,但半點口風不松,知道再問也白搭,只好圍著說幾句「錢廠長厲害」「紅星廠這是要起飛了」,慢慢散去。
錢廠長看著他們走遠,心裡暗自慶幸:這廣交會藏龍卧虎,哪個廠不憋著勁掙外匯?稍有不慎,訂單就可能出岔子。
離開的腳步也快了些,往自家展位趕。
他這邊剛走到展位門口,遠在千里之外的紅星紡織廠,早已炸了鍋。
張建國掛了錢廠長的電話,幾乎是一路小跑衝進主車間。
車間里機器「轟隆隆」響得震耳朵,梭子在織機上來回穿梭,工人們都埋著頭幹活,誰也沒注意到副廠長滿臉通紅、氣喘吁吁的模樣。
「同志們!都停一停!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宣布!」張建國一把抓過車間角落的擴音喇叭,對著話筒喊了一聲,聲音因為太激動,還帶著點破音。
很快,車間里的機器聲「戛然而止」。
織機停了,梭子不動了,所有工人都停下手裡的活,齊刷刷地看向張建國。
張建國深吸一口氣,對著喇叭大喊:「錢廠長在廣交會傳捷報了,咱們簽下了總價值63萬美元的大訂單!香雲紗成品4萬美元,常規優質面料59萬美元!合同都簽死了,外商下個月還要派團隊來咱們廠考察!」
「轟——」
車間里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。
年輕工人們蹦著跳著,有的互相擊掌,有的甚至抱在了一起;年長的工人們眼圈發紅,偷偷抹著眼淚。
「63萬美元,這得多少人民幣!我的天啊!」
「這下好了!咱們廠的活,干不完啊!」
「咱們得忙起來了嘍!」
這一嗓子,立馬引來一片附和聲,笑聲、喊聲裹在一塊兒,比機器聲還熱鬧。
張建國看著眼前這沸騰的場景,眼眶也熱了。
他抬手壓了壓,等歡呼聲稍弱些,繼續對著喇叭喊:「同志們!這訂單不只是外匯,是咱們紅星廠的臉面,更是咱們工人的底氣!
錢廠長在羊城拼盡全力,咱們在廠里也不能掉鏈子!從今天起,所有車間滿負荷轉,最好的工人都調去核心工序,香雲紗車間的老技工全上工,白坯紗不夠就立刻找採購,絕不能耽誤!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句讓所有人都振奮的話:「我宣布,所有參與這兩筆訂單生產的工人,加班工資翻倍,夜班補貼再加5塊!
食堂從今晚開始,頓頓有肉,每周加一次雞腿!咱們得拿出最好的手藝、最嚴的標準,不能讓外商看輕了咱們紅星廠,更不能辜負錢廠長和廣州那邊的同志們!」
「好!」
工人們齊聲應和,聲音洪亮得能掀翻車間的屋頂。
剛才停下的機器,「轟隆隆」又轉了起來,比之前更響、更有力。
車間里的空氣里,除了熟悉的機油味和棉麻香,還飄著股熱乎乎的幹勁。
誰也沒料到,頭回參加廣交會,居然能撞上這麼大的驚喜。
之前大家私下裡嘀咕的「頭回參展,賣不動也正常」,早被這潑天的訂單沖得沒影了,取而代之的,是滿肚子的希望和拼勁。
連遠處的家屬區都熱鬧起來,消息靈通的工人家屬已經聽說了喜訊,隔著院牆互相喊著傳話。
家家戶戶的窗戶里,都透出比平時更亮的燈光,有的傳出笑聲,跟過節似的。
紅星廠,因為這兩筆從廣交會飛來的訂單,終於盼來了曙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