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啥叫該做的？」錢廠長放下筷子，語氣裡帶著點較真的勁兒，「這廣交會上的翻譯我見得多了，就說隔壁省那個棉紡廠的翻譯。
外商問起面料支數、染色工藝，他要麼支支吾吾翻得稀里糊塗，要麼乾脆把銷售代表推上去，自己杵在旁邊像個沒感情的傳聲筒，半點用沒有！」
話頭一轉，指向蘇禾，語氣里滿是讚歎：「可你呢？馬克先生一開始要翻倍訂單，連10%的溢價都開了，是你一邊把咱們『曬莨場不夠、老技工湊不齊』的難處說得明明白白，一邊還能想出『先完成首單、後續預留產能』的法子。
既沒讓外商覺得沒面子，又守住了咱們的產能底線，這哪是簡單的翻譯？分明是懂市場、會談判的好手！」
老王師傅嚼著燒鵝，含混著點頭：「錢廠長說得太對了！蘇同志不光英語溜，還特別會隨機應變。
之前馬克先生嫌咱們香雲紗花色老氣，是你立馬接話，把工藝的稀缺性，還有東方面料的韻味講給人家聽，才讓外商動了心。
換作別的翻譯，恐怕早慌得說不出話，哪能這麼靈活？」
小李也跟著湊趣點頭，眼裡的敬佩藏不住：「是啊蘇同志！我看你這些天為了準備，熬了許久。
香雲紗二十多道工序，從泡莨水到刷河泥，你記得門兒清；每種面料適合做襯衫還是連衣裙，也說得明明白白。
連『莨斑』『曬莨場』這種廠里老技工都未必能說清的冷門詞，你都提前查好英文譯法。
這份用心，可不是隨便哪個翻譯能比的！」
這話誇得蘇禾都有點不好意思，手擺得快起來：「各位太客氣了，我就是多準備了點，沒那麼厲害。」
錢廠長喝了口茶，語氣緩和下來，多了幾分認真：「蘇禾同志，你這眼光、口才，再加上這份肯下苦功的心思，真是太難得了！
咱們廠以前也想闖外貿，可就是缺你這樣的人——既懂外語，又懂產品，還能摸透外商的心思。
要是沒有你，咱們那金貴的香雲紗，說不定就因為翻譯不到位，被外商當成普通絲綢，賣不上價；那些常規面料，更別說能簽下後面五十多萬的大單了！」
他往前湊了湊，眼神里滿是誠意：「蘇同志，我是真心實意想請你。
等你畢業了，要是願意來咱們紅星廠，我第一個舉雙手贊成！
咱們廠以後要重點做外貿，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挑大樑——待遇方面你儘管開口，車間、外貿部，你想選哪個崗位都成，只要你肯來，我錢某人保證不虧待你！」
蘇禾沒料到他會突然提這個，連忙擺著推辭：「錢廠長，您太抬舉我了！我現在還沒畢業，未來的規劃都沒定下來呢。
不過我真心盼著紅星廠能越來越好，這次能幫上忙，我已經很開心了。」
「好好好，今天高興，不逼你！」錢廠長見她面露難色，哈哈一笑就轉了話頭，「但這話我撂在這兒——咱們紅星廠的大門，永遠為你敞開！
不管你以後做什麼決定，你都是咱們廠的大功臣，下回來咱們廠，我親自帶你逛曬莨場，讓老技工給你演示做香雲紗！」
蘇禾看著他熱切的眼神，心裡暖烘烘的。
這份認可，不只是因為翻譯和談判，更是因為她真的把紅星廠的面料、手藝放在了心上。
「謝謝您，錢廠長。其實我就是怕這麼好的面料、這麼精湛的手藝，因為溝通差了點意思，被埋沒了，才多準備了些。」
「這就叫用心！」錢廠長「啪」地拍了下桌子，嗓門亮得很，「做事情，就怕『用心』二字！你有這份心，再加上這身本事，以後不管到哪兒，肯定都能發光發熱！
來，咱們乾杯！」他端起茶杯，對著蘇禾、老王和小李揚了揚，「為了咱們這潑天的訂單，也為了蘇同志這樣的好人才，幹了！」
「幹了！」三人齊聲應和，茶杯「叮」地撞在一起，清脆的聲響裹著飯菜的熱氣，飄著。
窗外的夜色早沉了下來，路燈的光透過玻璃映進來，把滿桌的空盤和笑盈盈的臉，都染得暖融融的。
幾個人邊吃邊聊，從廣交會上遇到的趣事，聊到廠里以後要添多少新機器、招多少工人，連老王都算起了「以後香雲紗能賣到歐洲，咱這老手藝也算出國門了」，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對未來的盼頭。
一頓飯吃到月上中天，才算散場。
錢廠長非要送蘇禾回招待所，看著她進了宿舍樓大門，又叮囑了兩句「早點休息」，才慢悠悠離開。
蘇禾推開宿舍門時，李衛紅正靠在床邊看書，見她進來，擱下書湊過來，眼睛亮閃閃的：「看你這一臉鬆快的樣子，訂單成了？」
「成了，沒白來這一趟。」蘇禾笑著點頭，語氣輕鬆。
她沒說63萬美元的具體數兒，也沒說大訂單。
畢竟這次實習，李衛紅和其他幾個同學守在自己負責的展位，連個意向客戶都沒碰到，要是知道她簽下這麼大的單，難免心裡不是滋味。
同學一場，沒必要因為這些添堵。
李衛紅自己那邊沒進展，但替她高興，拉著她的手晃了晃：「太好了！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！這下咱們學校這次實習也算沒白來，你可是給咱們長臉了！」
「都是運氣好，剛好碰到識貨的外商。」蘇禾輕描淡寫地揭過，順手拿起桌上的水杯，「你那邊怎麼樣？有沒有遇到感興趣的客戶？」
提到自己的展位，李衛紅指尖捏了捏衣角，閃過點失落，但立馬又抬眼笑了：「還那樣……不過也值了，見識了這麼多外商，知道人家喜歡什麼樣的面料，也算學了不少東西。」
「別急，機會總會有的。」
李衛紅點點頭，笑著推了推她：「借你吉言！你跑了一天肯定累壞了，趕緊洗漱休息，明兒還得去展館呢。」
蘇禾嗯了一聲，洗漱完躺到床上，看著窗外的月光灑在地板上，心裡滿是踏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