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樂學院的琴房裡，鋼琴聲本該是清亮明快的，可蘇雪柔指尖滑過琴鍵，流瀉出的調子卻莫名帶著股滯澀的煩悶。
窗外的風裹著走廊里的喧鬧飄進來，其中幾個女生興奮的議論聲，一下下砸在她心上。
「你們聽說了嗎？燕京大學那個蘇禾，在廣交會上徹底出風頭了！」
「何止是出風頭啊！我表姐在經貿部實習，說內部簡報都特意提了她——一個人幫快要倒閉的廠子，拿下近百萬美元的訂單！」
「我的天，百萬美元？！她還只是個學生吧？這到底怎麼做到的？」
「人家是真有本事！設計圖紙、跟外商談判、外語水平，沒一樣不頂尖，聽說那些外商都搶著要她畫的花樣呢……」
「真是人比人得死！長得漂亮，學習頂尖，現在能力又這麼強，這也太完美了吧……」
「蘇禾」——這兩個字剛飄進耳朵，蘇雪柔的指尖猛地一滯，一串錯音突兀地跳了出來。
又是她。
明明早就離開了蘇家，明明該是兩個世界的人了，為什麼這個名字，這些關於她的消息，還是像甩不掉的影子，無孔不入地鑽進來？
憑什麼她能站在國際場合大放異彩，自己卻只能困在這方寸琴房裡，反覆打磨著永遠達不到完美的音節？
妒忌像藤蔓似的纏上來，裹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
那個從鄉下回來、曾經被她襯得黯淡無光的「真千金」，那個在她和媽媽林婉秋有意無意的排擠下，總是沉默著卻帶著股倔勁兒的蘇禾，什麼時候竟走到了這樣一個讓她只能仰望的高度？
「砰！」情緒失控間，蘇雪柔的手指重重按在琴鍵上，一組沉悶的重音炸開。
旁邊閑聊的幾個同學被嚇了一跳，紛紛停下話頭，詫異地朝她看過來。
其中一個女生還沒察覺異樣，笑著湊過來搭話：「雪柔，你也聽說蘇禾的事了吧？她可真給咱們大學生長臉！」
這話精準扎在了蘇雪柔最敏感的神經上。
強烈的屈辱感和不甘瞬間衝垮了理智，突然轉過頭，平日里溫婉秀美的臉上，這會兒蒙著一層冰冷的嘲諷。
聲音不算大，但足夠讓周圍人都聽清：「有什麼了不起的。」
嘴角勾起一抹譏誚，「不過是布料本身底子好，換個人站在那個位置，說不定也能成。她啊，就是運氣好，正好撞上了而已。」
話一出口，蘇雪柔自己都愣了愣。太尖銳了，完全不符合她一直維持的溫柔人設。
周圍幾個同學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，眼神變得古怪又困惑。
她們實在想不通，一向溫柔有禮、待人謙和的蘇雪柔，怎麼會對另一個學校的優秀同學，說出這麼刻薄又沒根據的話。
琴房裡的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，沒人說話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身影快步走了進來，是蘇雪柔新交的朋友，聲樂系的周曉芸。
一眼就看出不對勁，立刻快步上前，一把挽住蘇雪柔的胳膊，臉上堆起熱情的圓場笑容，聲音清脆又響亮：「哎呀，你們別多想！雪柔這兩天練琴太投入，累得頭疼得厲害。」
她一邊說，一邊暗暗捏了蘇雪柔的手臂，遞了個眼神讓她收斂：「剛才我們過來的時候，隔壁教室吵得不行，她本來就煩，肯定是沒控制好情緒，可不是針對誰啊。」
蘇雪柔接收到信號，深吸一口氣，順著這個台階往下走。
臉上迅速換上一副疲憊又歉意的模樣，抬手揉了揉太陽穴：「對不起啊……剛才頭確實有點暈，你們一直在旁邊說話，我一時沒忍住，說了不該說的話。」
「沒事沒事，身體不舒服難免的！」周曉芸趕緊打圓場，轉頭對其他人笑了笑，又拉著蘇雪柔往門口走，「走啦雪柔，我陪你去洗把臉，透透氣就好了。」
說著，幾乎是半拉半拽地把蘇雪柔帶離了琴房。
直到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區域，蘇雪柔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冰涼的冷汗。
周曉芸拉著她走到走廊僻靜處，小聲問道：「雪柔，你到底怎麼了？那個蘇禾……你是不是認識她？」
蘇雪柔猛地搖頭，語氣帶著點慌亂的掩飾：「不認識！我就是……就是看不慣有些人稍微做出點成績，就被捧得天花亂墜的樣子。」
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自己和蘇禾的關係，那會讓她一直以來的優越感，全都變成可笑的笑話。
她們身後，琴房的門沒關嚴，剛才那幾個同學壓低的議論聲斷斷續續飄出來：
「嘖，什麼頭疼，我看就是嫉妒吧？」
「可不是嘛！廣交會那種地方，能拿下百萬訂單靠的是運氣？分明是真本事！」
「平時裝得那麼溫柔大方，沒想到心眼這麼小……」
「估計是覺得都是女生，人家比她優秀太多，心裡不舒服了唄。」
每一句話，都像一記無形的耳光，狠狠扇在蘇雪柔臉上。
腳步猛地加快，幾乎是小跑著往前沖，只想把這些刺耳的聲音徹底甩在身後。
周曉芸看著她異常蒼白的側臉、緊抿到泛白的嘴唇，心裡的疑惑更重了，卻也體貼地沒有再追問，只是快步跟了上去。
只有蘇雪柔自己清楚，她的失態不只是因為嫉妒，那是一種更深沉的恐慌。
她一直賴以維繫驕傲的東西：父母的寵愛、引以為傲的藝術才華、身邊人對她的好感，在蘇禾那份沉甸甸的、被國家層面認可的「實際價值」面前，突然變得那麼輕飄，那麼不堪一擊。
蘇禾，蘇禾，蘇禾……
她考上燕京大學，自己認了，畢竟高考是一鎚子買賣，只能說她運氣差了幾分。
可為什麼，她還要跑到廣交會那種地方，做出這麼驚天動地的大事？
燕京大學那麼多學生，難道就只有她蘇禾成績好、能力突出嗎？
如果爸媽知道了蘇禾現在這麼「有出息」，這麼「為國爭光」，他們會不會後悔？
林婉秋雖然偏愛自己，可她骨子裡更看重實際的價值和面子。
一個能在廣交會上為國家賺外匯、被內部通報表揚的女兒，和一個「只是」在音樂學院讀書的女兒，在旁人眼裡，孰輕孰重，一目了然。
她該怎麼辦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