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家當晚的家庭聚餐,氣氛跟往常一樣沉悶。
顧淮安奔赴南疆前線已經好幾個月,最初幾封報平安的信,還能讓家裡人稍稍鬆口氣。
可近來前線戰事吃緊,他的音信突然就少了。
文佩握著筷子,機械地扒拉著碗里的米飯,嘴裡沒半點滋味,眉頭擰成個解不開的疙瘩,滿是化不開的憂色。
就連平日里最能鬧、最會活躍氣氛的小兒子顧淮寧,今天也反常地安靜,扒拉著飯菜,沒怎麼開口。
就在這片讓人窒息的寂靜里,顧巍山忽然放下了筷子,全家人都不約而同地抬起了頭。
「前兩天,看了份廣交會的工作簡報。」
「淮安這小子……看人的眼光,確實有一套。」
顧淮平放下筷子追問:「爸,您說的是啥事兒?」
「蘇禾。」顧巍山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,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,「她在羊城廣交會上,幹了件漂亮事。實習的廠子本來都快撐不下去了,靠她畫的設計圖紙,還有跟外商談判的本事,硬生生給盤活了,簽了幾十萬美元的訂單。
既給國家賺了外匯,也給廠子幾百號工人找了條活路。」
「幾十萬美元?!」顧淮寧眼睛瞬間瞪得溜圓,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,少年人的震驚藏都藏不住,「我的天!蘇禾也太牛了吧?這得是多大一筆錢!」
顧淮平向來穩重,這會兒眼裡也難掩訝異。他太清楚這個數字在當下的分量——差不多相當於一個中型國營企業好幾年辛辛苦苦攢下的產值,一個學生能做到這份上,實在超出想象。
文佩握著筷子的手指猛地一緊,丈夫的話在她心裡掀起一陣驚濤駭浪。
蘇禾……那個她一直沒真正瞧上眼的姑娘。
這姑娘十五歲才從鄉下被接回蘇家,後來離開蘇家,居然能買下一套四合院。
她當初私下裡篤定,準是這姑娘心眼多,從蘇家「撈」夠了好處才敢這麼折騰。
蘇禾性子清冷,不愛跟人應酬,在她看來,這樣的人,怎麼配得上「顧家主母」的身份?
她理想中的兒媳,該是長袖善舞、八面玲瓏的,能在京市錯綜複雜的社交圈裡混得開,幫丈夫穩固人脈、打理好後方。
為了這,她三番五次精心安排聚會,想把蘇禾「領」進她認可的軌道里。
可蘇禾每次都拒絕,在她眼裡,這就是不識抬舉、任性妄為,浪費了顧家給的好機會、好資源。
可現在,顧巍山的話讓她有些發懵。
蘇禾沒靠蘇家,更沒攀附顧家半點光,甚至沒踏足過她認為至關重要的社交場。
就憑著自己學來的真本事,在另一個更廣闊、也更難闖的「戰場」上,做出了實打實的、讓人沒法不佩服的成績。
幾十萬美元的外匯訂單,盤活一家瀕臨倒閉的國營廠……
這份分量,遠比參加一百場宴會、認識一百位「叔叔阿姨」要重得多,也耀眼得多。
關乎國家建設,關乎幾百號工人的飯碗,是真正能融進這個時代洪流里的力量。
她忽然想起,當初打聽蘇禾那套四合院的資金來源時,隱約聽過「自己出錢」的說法。
那時候她只嗤之以鼻,認定是借口,覺得這姑娘心思太活絡。
現在回頭想想,是她打一開始就帶著偏見,先入為主地覺得人家用了不正當手段。
又想起蘇禾那雙眼睛,總是清清明明的,帶著種不隨波逐流的堅定和平靜。
她以前總把這解讀成清高孤傲、不懂人情世故,這會兒才驚覺,那或許是源於內心的強大。
不用依附任何人,靠自己就能站穩腳跟的自足。
她們這代人,信奉的是「夫貴妻榮」,是關係網織就的安穩。
可蘇禾這個年輕姑娘,用自己的方式證明了。在新的時代里,個人的真才實學,還有創造價值的能力,才是最硬的通行證,最穩的靠山。
顧家未來需要的,或許不是一個只會在客廳和廚房之間打轉的「賢內助」,而是一個有自己的天地,能跟兒子在精神上並肩前行、在事業上相互理解的伴侶。
這,大概就是淮安那孩子執意要選她的原因吧。
文佩一直固執地想把蘇禾塞進自己舊觀念打造的「模子」里,卻從來沒真正看清過。
蘇禾本身,就是個遠比「顧家兒媳」這個標籤更鮮活、更出色、更耀眼的存在。
顧巍山把妻子臉上變幻不定的神情都看在眼裡,放緩了語氣:「文佩,你之前總想著教蘇禾些人情世故。可這孩子的光彩,從來就不在那些地方。
是淮安自己認準了她。」
「淮安現在在前線,槍林彈雨的,他心裡記掛的,絕不會是蘇禾認識了多少人、懂了多少場面上的規矩。」
是啊。
她這陣子輾轉反側、百般算計,偏偏忘了最根本、最簡單的道理。
這是兒子自己選的伴侶,是他願意託付後背、時刻牽挂的人。
她作為母親,最大的心愿,不就是兒子能過得幸福、安心嗎?
淮安喜歡蘇禾,而蘇禾,也配得上這份喜歡。
這,或許就足夠了。
文佩緩緩鬆開了緊握的筷子,一直綳得僵直的肩背,悄悄鬆弛了下來。
她沒說話,只是默默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里。
這一晚,文佩翻來覆去,怎麼也睡不著。過往對蘇禾的種種偏見、那些自以為是的「調教」心思,還有藏在背後的輕視和誤解,一幕幕在腦海里閃過。
或許,真正的「般配」,從來不是身份門第的簡單疊加,也不是社交圈子的完全契合。
她一直用自己那代人的尺子去衡量蘇禾,用「賢內助」「長袖善舞」「穩固人脈」這些舊標準去套一個新的靈魂。
她固執地覺得顧家兒媳就該是這樣,卻忘了時代在變,衡量一個人的價值標準,也早就不一樣了。
要是顧淮安真喜歡她中意的那種溫婉得體、擅長交際的姑娘,這大院里、京市的圈子裡,符合條件的人還少嗎?
可他從來沒對那些示好或介紹動過心,一直到蘇禾的出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