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餘暉暖融融地裹在身上,蘇禾從顧家出來,腳步比去時輕快了不少。
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衚衕,家家戶戶的炊煙混著家常話聲漫在空氣里,煙火氣十足。
推開自家那扇熟悉的木門,「吱呀」一聲輕響,把外界的嘈雜和暮色全關在了門外。
院子里的老槐樹在漸暗的天光里靜靜伸展著枝椏,牆角新栽的幾株月季,在晚風中送過來一縷極淡的幽香。
一切都裹在獨屬於她的靜謐里,讓人打心底里安妥。
蘇禾把文佩給的那包蜜餞放在石桌上,自己也坐了下來。
傍晚微涼的風穿過院落,不光吹散了身上沾的別家氣息,連心頭最後一點沒散盡的緊繃感,也被拂得乾乾淨淨。
她望著幾隻麻雀在屋檐下撲棱著翅膀歸巢,嘰嘰喳喳的叫聲里全是日暮的安寧,不由得低聲自語,語氣裡帶著點如釋重負的篤定:「看來,不用等顧淮安回來調停了。」
這趟顧家之行,簡單得超出預期,也平和得讓她心裡發暖。
沒有預設的「考題」,沒有需要反覆琢磨的微妙氛圍,更沒有讓人累得慌的沉重話題。
就只是一頓尋常的家常便飯,幾句實實在在的關心,一種樸素的、彼此試著靠近理解的相處。
這種拋開了複雜算計和虛情假意的簡單,正是蘇禾最喜歡、也最舒服的狀態。
打開油紙包,裡面的果脯蜜餞個個晶瑩潤澤。
捻起一顆金黃的杏脯放進嘴裡,甜意絲絲縷縷化開,帶著果實本身的清香,一路甜到了心裡。
天色徹底暗了下來,天邊只剩一抹淡淡的青灰。
蘇禾起身進屋,「啪嗒」一聲拉亮電燈,昏黃溫暖的光暈瞬間填滿房間,灑在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書桌上,照亮了攤開的實習報告、筆記,還有幾本邊角被翻得微卷的外貿書籍。
倒了杯白開水坐下,和文佩之間那根綳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。
這份緩和不光是人輕鬆了,心裡的空間也騰出來了,能更專註地撲在眼前的學業和規劃上。
她很喜歡現在的日子。
在燕大課堂上吸收知識、打磨思維;去廣交會那樣廣闊的平台檢驗所學、做出實打實的成績。
最後回到這個四合院,享受沒人打擾的寧靜和心靈自由。
一切都扎在自己的努力和能力上,清晰、簡單,還透著滿滿的掌控感。
筆尖在報告紙上沙沙作響,思路順暢得不像話。
偶爾停下來琢磨的間隙,目光會不自覺地掃過桌角——顧淮安上次來信,就只有短短一句「一切安好,勿念」。
南疆的戰事該快接近尾聲了吧?
他,也該快回來了。
——
燕園的梧桐葉鋪展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綠,枝葉在夏日驕陽下交錯成厚重的樹蔭,地上投下晃動的、碎成一片的光圈。
空氣里飄著植物蒸騰的淡淡苦氣,知了的叫聲一陣緊過一陣,吵得人心頭無端發慌。
日子一天天滑過去,日曆撕了一頁又一頁,沒什麼聲響,但透著讓人不安的慢。
顧淮安已經很久、很久沒有消息了。
最後一封信,還是蘇禾動身去羊城之前收到的,信紙上就那麼寥寥幾行字。
戰爭沒停,蘇禾從各種渠道零星聽到些消息:前線戰事進入尾聲,有些部隊開始輪換回撤,幾家歡喜幾家愁。
可唯獨顧淮安,一點動靜都沒有。
這份沉默像一片越擴越大的陰影,沉沉壓在心上,連燕園裡濃得晃眼的綠蔭,在她看來都失了顏色。
終於熬不住,她去找了顧淮寧。
才一陣子沒見,這小子像是突然褪去了少年人的跳脫,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陰翳。
看見蘇禾時,他眼神先是亮了一下,可那點光很快就被更深的擔憂蓋了過去:「蘇禾……」
「顧淮寧,」蘇禾沒心思寒暄,開門見山,「家裡最近……有沒有收到你大哥的消息?」
顧淮寧的臉色「唰」地一下沉了下去。
他低下頭,無意識地用腳尖碾著地上的小石子,指尖都攥緊了,過了好半天,才搖了搖頭,聲音悶悶的:「沒有……我問過我媽,問過我爸,甚至託人打聽了……他們要麼說不知道,要麼就……就不說話。」
他的眼圈有點紅,聲音里藏著掩不住的恐懼和茫然:「蘇禾,我覺得……情況不太對勁。」
蘇禾的心猛地一沉,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顧淮寧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,湊得更近了些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少年人強裝鎮定膽藏不住的顫抖:「我爸他……最近回家臉色難看得嚇人,不說話的時候,整個人綳得像根弦,一點就炸。
有好幾次我半夜起來,都看見他書房的燈還亮著,從門縫裡偷偷看,他就一個人站在地圖前面,背著手,一動不動,能站到天亮……」
「還有我媽,」他頓了頓,喉結滾了滾,語氣更沉了,「她都快魔怔了。家裡電話鈴一響,她衝過去接。一聽不是我大哥的聲音,整個人瞬間垮下來了。
她去問我爸,我爸……我爸第一次沖她吼,聲音大得我在樓上都聽得見,說『這是軍中紀律!不該問的別問!』說完就把自己反鎖在書房裡,誰叫都不開門。」
顧巍山是什麼身份?他處在那個位置,怎麼可能沒有確切消息?
如果顧淮安真的一切安好,哪怕是受傷住院需要保密,以他的定力,還有對家人的了解,絕不會讓家裡變成這副山雨欲來的模樣,更不會失態地沖文佩發火。
唯一的解釋——消息很壞。
壞到連顧巍山這樣見慣風浪的人都扛不住,只能用沉默和暴躁隔絕外界,獨自消化那份衝擊。
一股寒氣順著蘇禾的脊椎往上涌,四肢僵住。陽光明晃晃地曬在身上,她卻感覺不到半分暖意,反而冷得微微發顫,臉色蒼白得嚇人。
顧淮寧看著她這副樣子,心裡不忍,急忙伸手抓住她的胳膊,語無倫次地安慰,更像是在說服自己:「蘇禾,你別……別瞎想!我大哥他厲害著呢,槍法准,腦子又活,多少次危險都闖過來了!
也許……也許他就是受了點傷,在哪個保密的後方醫院養著,不方便通信而已!
等傷養好了,他肯定就……就全須全尾地回來了!」
蘇禾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跟顧淮寧告別的,也不知道是怎麼一步步走回四合院的。
腳步虛浮,深一腳淺一腳,像踩在棉花上。
周圍的景物、人聲都變得模糊又遙遠,只有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,每一下都帶著鈍鈍的疼。
她知道南疆的戰事,從歷史的脈絡來看,最終會迎來勝利。
可歷史書頁上輕飄飄的「勝利」二字,是用無數人的犧牲、傷痛和離別堆出來的。
戰爭從來都不溫柔,子彈不識人,炮火也不會特意避開誰。
顧淮安再厲害,也只是血肉之軀,會流血,會疼,也可能……會犧牲。
「不……不能這麼想。」
「也許他只是執行的特殊任務,需要絕對保密。也許他正在忙關鍵任務,還沒到能通信的時候。
對,一定是這樣……顧巍山那樣,也可能是戰局到了緊要關頭,他壓力太大了……」
她抬起頭,望向南方遙遠的天際。那裡天空湛藍,白雲慢悠悠地飄著,看不出半點戰火的痕迹。
「顧淮安,」
「你一定會平安回來的,對不對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