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天。清晨的天光透過窗戶斜斜照進來,把房間切割成明暗交織的方格,塵埃在光柱里上下浮動。
蘇禾早已穿戴整齊,端坐在書桌前。
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,寫著幾個她昨夜反覆斟酌的地名和可能的路線,字跡因為反覆描摹和用力,筆尖在紙頁上壓出了淺淺的凹陷。
她不想再等了。
一會兒就去顧家,不管怎麼樣,都要問出個確切消息。
要是顧家還像之前那樣諱莫如深,那她就去南疆。
哪怕希望渺茫得像大海撈針,也比困在京市裡,被無盡的猜測和死寂凌遲要強。
哪怕只是靠近他戰鬥過的地方,哪怕只能嗅到一點點更接近真相的氣息也好。
她要親自去確認,不管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,總得有個結果,了卻這份懸在心頭的煎熬。
可就在蘇禾打定主意的時候,小院那扇木門突然被「叩叩叩」敲得震天響——又急又重,硬生生撕破了清晨的靜謐。
蘇禾的心猛地一跳,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,踩著慌亂的腳步衝到門邊。
指尖碰到門閂時,她才察覺到自己的手在微微發顫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拉開門的瞬間,撞入眼帘的是滿頭大汗、胸膛劇烈起伏的顧淮寧。
他是蹬著自行車一路狂奔來的,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得濕漉漉的,牢牢貼在額角,扶著門框的手背上青筋都突突地跳著。
但真正讓蘇禾呼吸驟停的,是顧淮寧眼睛里迸發出的那束光——不是純粹的喜悅,是混雜著巨大激動、未褪盡的驚恐,還有一絲說不出的焦慮,複雜得像一團纏在一起的線。
「蘇禾!」顧淮寧彎著腰,大口大口喘著粗氣,字句都跟著氣流顛顫,「我哥……我大哥他回來了!真的,回來了!」
「回來了?!」
蘇禾只覺得耳邊「嗡」的一聲,全身的血液像是突然被點燃,「嗡」地一下全涌到了頭頂,又猛地回落,讓她腳下晃了晃,整個人都浸在眩暈般的狂喜里。
她下意識地往前跨了一步,用力抓住顧淮寧的胳膊,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似的砸了出來,聲音急切:「人呢?他現在在哪兒?怎麼沒跟你一塊兒來?」
如果顧淮安人回來了,他應該會來看自己的吧?
現在他人沒有出現,那是?
「是不是受傷了?傷在哪兒?」
「傷的重不重?你快說啊!」
蘇禾的眼睛亮得驚人,像是長久壓抑的灰燼里驟然燃起的烈火,璀璨又灼熱,帶著不顧一切的希冀與生命力,幾乎要燙到顧淮寧的眼睛。
看著這樣的蘇禾,顧淮寧到了嘴邊的話突然就堵在了喉嚨口。
他張了張嘴,臉上那點因為帶來「回來」的消息而泛起的亮色,飛快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為難,眼神都開始躲閃。
他避開蘇禾灼人的目光,喉結費勁地上下滾動了一下,聲音沉了下去,變得支支吾吾:「蘇禾……我哥他……他……」
蘇禾臉上綻放的笑容,就這麼生生僵住了,凝固在嘴角。
心,也從狂喜的雲端直直墜了下去,涼得發慌。
她不是不諳世事的天真少女。顧淮寧這吞吞吐吐、眼神飄忽的模樣,瞬間刺破了她剛剛鼓脹起來的希望。
比之前長久的沉默等待更讓人恐慌的,是消息傳來時,傳遞者眼中這抹化不開的陰影。
「到底怎麼了?」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變了調,尖銳又緊繃,方才抓住顧淮寧手臂的手也無意識地收緊,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里,「顧淮安他……是不是出了什麼事?顧淮寧,你跟我說實話!」
「大哥……他人在醫院。」顧淮寧終究沒能扛住蘇禾眼中那混合著恐懼與執拗的逼視,垂下眼,艱難地吐出了三個字。
「醫院……」
蘇禾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,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反而奇異地鬆弛了一瞬,甚至不自覺地吐出一口氣。
是醫院,不是別的更糟糕的地方。
上了戰場,槍林彈雨里摸爬滾打,受傷流血本就是大概率的事。
只要人回來了,還呼吸著,心臟還在跳,能被安置在能救治的地方,那就已經是漫漫長夜裡最亮的一束光了。
傷可以治,血可以止,只要人在,就有一切可能。
這股劫後餘生般的慶幸瞬間衝垮了方才的恐懼,她甚至來不及細想顧淮寧異樣的神情,立刻轉身就要往屋裡衝去拿東西,語氣急促又帶著不容置疑的行動力:「哪家醫院?……別等了!我們現在就過去!」
「蘇禾!你等等!」顧淮寧急忙伸手攔住她,臉上寫滿了掙扎,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,欲言又止的模樣格外煎熬。
他看著蘇禾瞬間被希望重新點亮的臉龐,那因為「醫院」二字而重新燃起的熾熱光芒,到嘴邊的話在喉嚨里滾了又滾,像被一塊沉重的石頭壓著,怎麼也吐不出來。
他想告訴她,情況沒那麼簡單,想讓她……先有個心理準備。
可最終,他也只是煩躁地抓了抓被汗水浸濕的頭髮,泄氣般地閉了閉眼。
再睜開時,語氣沉得像灌了鉛,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奈:「……在軍區總院。我帶你去。」
一路騎車趕往軍區總醫院,蘇禾的心情像是坐上了過山車。
后怕、慶幸、擔憂、期待……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。
她甚至開始盤算著要燉什麼湯給顧淮寧補身體,要怎麼照顧他才能讓他儘快恢復。
身體受了傷,身情也會受影響吧,到時候她要跟他說很多話,說她去廣交會的那些,說她……
完全忽略了身旁顧淮寧的沉默。
顧淮寧看著身邊雙頰因興奮和急切而泛紅的蘇禾,心中湧起一陣巨大的不忍。
他實在不忍心說出真相,去擊碎蘇禾此刻眼中的光芒。
罷了,等到了醫院,她就能親眼看到了。
他重重地嘆了口氣。
哎,可惜了……他那麼看好大哥和蘇禾這一對,珠聯璧合,天造地設。
可經過了這件事,以後怕是不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