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6章 你進去看看他吧

類別:女生頻道 作者:樂藍雅季字數:2455更新時間:26/01/14 09:35:03

自行車在軍區總院門口猛地剎住,車輪蹭地發出一聲短促的響。濃重得快凝固的消毒水味,混著夏日的燥熱,劈頭蓋臉地撲過來。


走進主樓,走廊里人來人往,透著股說不出的壓抑。


靜得反常,連腳步聲都輕悄悄的,像怕驚擾了什麼。


戰爭的痕迹不用言說,就擺在眼前。


隨處可見纏著厚厚繃帶的胳膊腿,年輕士兵拄著拐杖一步一挪的身影,還有些空蕩蕩的袖管或褲腿,晃得人眼睛發澀。


空氣里飄著藥水、碘伏的味道,還摻著股說不清的沉重氣息,是傷痛裹著疲憊,壓得人胸口發悶,連呼吸都覺得滯澀。


跟著顧淮寧走到病房區,蘇禾一眼就瞧見了走廊盡頭聚著的顧家人。


她原本急匆匆的腳步,像是突然踩進了無形的泥沼,猛地慢了下來,連心跳都跟著沉了幾分。


顧巍山背對著她,站在病房門口不遠的地方。


這位向來像山嶽似的挺拔沉穩的男人,背影透著股少見的佝僂,連肩膀都塌著,像是一夜之間被抽走了大半精氣神,再也撐不起往日的挺拔沉穩。


他仰著頭,像是在看天花板,側臉線條綳得僵硬,眼底是密密麻麻的紅血絲,藏都藏不住。


文佩癱坐在旁邊的藍色長椅上,雙手無力地交疊在膝蓋上。


眼窩陷得厲害,臉頰瘦得幾乎脫了形,頭髮也亂蓬蓬的,哪還有半分往日的端莊。


她臉上沒有半點兒子平安歸來的喜悅,甚至連擔憂都看不見,只剩一片近乎麻木的死灰,眼神空洞地盯著對面雪白的牆壁,魂兒似是早就飄遠了。


連一向穩重的顧淮平,站在那兒也是眉頭緊鎖,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

他看見蘇禾和顧淮寧過來,只是點了點頭,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,沒說一句話。


蘇禾的心一點點往下沉。


要只是受傷,哪怕傷得重,要長期養著,家人該是揪心的疼、忙前忙后的累,絕不該是這副模樣——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氣,只剩化不開的壓抑和絕望,灰敗得讓人心裡發沉。


「叔叔,阿姨。」她走過去,聲音乾澀得發緊,一半是緊張,一半是那越來越強烈的不好預感。


目光忍不住往那扇緊閉的病房門上落,「顧淮安他……到底怎麼樣了?」


顧巍山緩緩轉過頭,看見是蘇禾,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肌肉抽了一下,像是想扯個安撫的笑,可最終只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模樣,聲音沙啞:「蘇禾,你來了……也好。」


他往旁邊挪了挪,讓開一小片空地,手指帶著細微的顫抖,指了指那扇門:「淮安他……就在裡面。你……進去看看他吧。」


文佩聽見聲音,眼珠慢慢轉過來,目光在蘇禾臉上停了幾秒,空茫茫的,沒半點情緒。


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最終卻沒發出一點聲音,又緩緩轉回頭,恢復了之前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。


「好。」


蘇禾聽見自己應了一聲,聲音輕得像羽毛,飄乎乎的,好像不是自己說的。


四肢越來越冷,那股從接到消息就沒散過的不安,這會兒像吹脹的氣球,一下子漲到了頂點。


她的手搭在冰涼的門把手上,金屬的寒意順著指尖往心底鑽。


深吸一口氣,吸進的全是刺鼻的消毒水味,嗆得喉嚨發緊,用力推開了那扇門。


病房裡異常的明亮安靜。


窗明几淨,陽光毫無阻礙地湧進來,給房間里的一切都鍍上了層柔和的金邊,和走廊里的壓抑格格不入。


窗邊的椅子上,坐著個清瘦但依舊挺拔的身影,背對著門口。


他穿著寬大的病號服,顯得身形更單薄了些。陽光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的輪廓,是蘇禾日思夜想、熟悉到骨子裡的模樣。


顧淮安。


他真的回來了。


就坐在那裡,安安靜靜的,呼吸著,真實地存在著。


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蘇禾,衝擊得她眼眶一熱,眼淚沒忍住涌了上來。


是長久壓抑后的釋放,是見到他平安的慶幸,是心疼他受過的傷,所有複雜的情緒纏在一起,化作滾燙的淚珠子,順著臉頰往下掉。


她想衝過去抱住他,確認這不是幻覺,感受他真實的溫度。可腳步剛邁出去幾步,硬生生頓住。


她看見顧淮安的左臂被白色繃帶吊在胸前,額角靠近太陽穴的地方也貼著塊紗布。


除此之外,從背後看,他四肢健全,雖清瘦但並無重傷卧床的虛弱。


這樣的傷,在戰場上其實算「幸運」,手臂大概是骨折,額角或許是擦傷,頂多是彈片擦過。


可要是只是這樣,為什麼病房外的顧家人,會是那副天塌地陷般的絕望模樣?


文佩怎麼會憔悴成那樣?顧巍山又怎麼會露出那般疲憊不堪的神情?


最讓蘇禾心慌的,是從她推門進來,門軸發出清晰的聲響,到她走近幾步,腳步聲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……


那個坐在窗邊的男人,自始至終,沒回過頭,甚至連一點反應都沒有。


他就那麼靜坐著,面朝窗外那片燦爛卻好像與他無關的陽光,背影透著股凝固的沉寂。


蘇禾的心跳擂鼓似的轟鳴,震得耳膜發疼,喉嚨緊得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

她張了張嘴,試了好幾次,才終於從幹得發裂的喉間擠出:「顧……顧淮安?」


靜坐在陽光里的身影,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。


他緩緩地、極慢地,轉過了身。


四目相對的剎那,蘇禾清晰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光。


就像一種近乎本能的、壓抑不住的狂喜,像在無邊黑夜裡走了太久的人,突然望見了指引方向的星辰。


可那點亮光只在他瞳孔里燃了短短一瞬,快得讓人懷疑是錯覺,隨即就被更洶湧、更黑暗的浪潮吞沒了。


痛楚、愧疚、自厭,還有一種深深的、想把自己藏起來的閃躲。


顧淮安無時無刻不在想她。


硝煙瀰漫的戰場上,傷痛噬骨的深夜裡,她的名字、她的笑容,是支撐他熬下去、保持清醒的最後一點念想,想得心口都發疼。


可當真真切切看見蘇禾站在眼前,巨大的恐慌和羞慚裹住了他。


他只想縮進陰影里,把所有的狼狽與殘缺,都藏起來,不讓她看見。


顧淮安,他瘦了太多,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,襯得肩背更削薄了。


臉色是種不健康的蒼白,嘴唇乾裂得起了皮,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,更添了幾分頹唐。


那雙曾經盛滿銳利星光、看她時總帶著溫柔笑意的眼睛,也像蒙了一層厚重的灰燼,黯淡無光,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陰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