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人正是董麗華。
感受到對方打量的視線，姜姒也擡眼看了過去。
可能是出於職業習慣，對視的那幾秒裏，姜姒下意識地以眼爲筆，將對方的五官輪廓還有面部特徵給記錄了下來。
單從長相來說，這人的五官和霍父還有老爺子有四到五成的相似。
不過霍家從霍父這一輩開始，家裏基本上都是清一色的男丁，且大多數都已經爲國捐軀。
目前除了霍父之外，也就只有霍家四叔留在京市。
所以姜姒猜測這人大概率是是霍父的表親之類的。
但要說像的話，她覺得這人的長相，倒是更像另一個人。
還不等姜姒的想法成型，對方便開口喚人了。
“舅舅，舅媽，表嫂——”
打完了一圈招呼，董麗華最後將目光落在了姜姒的身上。
哪怕她再不情願，此時此刻也得承認一個事實。
老三挑媳婦兒的眼光還真是好！
要是廷滔也能找到這樣家世的媳婦兒，他何愁爬不到處長的位置？
就連霍家的一切，也用不着他這麼費勁心思的去籌劃。
“這就是老三家的媳婦兒吧？長得可真水靈。”
由於早上出門之前，霍父已經提前給二老通過氣。
所以對於她的到來，霍奶奶倒是沒什麼太大的反應，畢竟她只是舅媽，說太多了也不好。
這會見她問了起來，霍奶奶便一臉慈愛地給姜姒介紹了一下。
“這是你小姑奶奶家的女兒。”
原來真的是表親。
姜姒點點頭，喊了對方一聲表姑。
“誒，真好真好。”
“對了表嫂，他們小兩口什麼時候辦酒席啊，到時候我可得過來喝個喜酒，熱鬧熱鬧。”
霍母都沒來得及應話，老爺子沒好氣地瞪了董麗華一眼。
“行了，到時候有好消息了自然會通知你，倒是你三天兩頭沒事老請假過來做什麼？”
說着，他指了指家屬院院牆上那幾行白底紅字的標語。
“現在各單位都在【抓革命，促生產】，你這樣就不怕別人舉報你思想覺悟不高，說你懈怠革命生產？”
“舅，這點小事不至於。”
董麗華表情一滯，還不忘替自己找補了幾句。
“我這不是想着好久沒來看你和舅媽了嘛。”
“行了，我和你舅媽好着呢，你看也看過了，趕緊回吧。”
“……”
要是往常聽了這話，董麗華她也就回了。
可這次不行，昨天她還在廷滔面前拍着胸脯保證過，這件事包在她身上。
要是現在就這麼灰溜溜的走了，分家的時候廷滔肯定是要吃大虧的。
畢竟是自己奶了好幾年的孩子，董麗華可捨不得讓他受這個委屈。
“表嫂，我聽說你想給他們幾個孩子分家是嗎？”
“沒錯，分家這個事我們幾年前就已經說好了，只要家裏的這幾個孩子全都成家了，我們就分家。”
“到時候各房過各房的日子，我和你大哥也能鬆快一些。”
董麗華心道，那你可真自私。
爲人父母的，哪能光顧着自己瀟灑快樂。
別的不說，霍家還有好幾個大孫子呢，這個時候撂挑子，也太不負責任了！
“大嫂，孩子們現在正是需要幫扶的時候，你這個時候把他們趕出去了，不是傷了他們的心嗎？”
“還有廷滔，他岳家出了事，以後想升也升不上去了。”
“姍姍那丫頭現在還和他在鬧離婚，這個時候你可不能不管他們。”
“你要分家我也不反對，但廷滔必須留在老宅，他是霍家的長子長孫，這點體面你得給他。”
怕霍母不答應，董麗華又將自己常掛嘴邊的那句話給甩了出來。
這話一出，霍母的臉當即就沉了下來。
她們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了好幾年，董麗華是什麼性子，霍母心裏門清。
既然如此，那就乾脆一次性把話說清楚。
欠她的，她會還。
但分家是霍家的家務事，霍母絕對不允許任何人插手。
“爸媽，你們先帶姒姒回去吧，我和麗華說會話，一會就回。”
霍爺爺霍奶奶這會臉色也不怎麼好看，但家裏的這些事一向都是霍母處理，他們也就沒插手。
點點頭：“行，那我們就先回了，你自己看着辦吧。”
當下，姜姒並沒有多話。
畢竟她對霍家的情況並不瞭解，目前除了四位長輩之外，她也只在十八歲生日那年見過霍家的大哥還有大嫂一面。
可到了家，見二老還眉頭緊皺着，姜姒也忍不住好奇了起來。
按理說分家這種事，一般不都是由霍家的長輩來主持，最不濟也得是霍家的族老出面。
什麼時候輪到一個表姑跳出來說這些了？
最讓姜姒感到意外的，其實是霍母的態度。
她一直覺得她們婆媳之所以相處的如此融洽，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爲她們的性格底色都是相同的。
那就是有什麼說什麼，絕不受氣。
可剛纔那個所謂的表姑，都跳到霍母的臉上了。
但霍母竟然什麼也沒說，還好言好語的和她解釋了半天。
這就很奇怪了。
見孫媳婦問起來這事，霍奶奶也沒隱瞞，將霍母和霍家表姑之間的那些恩恩怨怨全給說了出來。
“小洲的大哥你之前已經見過了，他大哥是1936年出生的，那個時候華國還處於內憂外患的階段。”
“你爺爺和你爸當時一直在川黔根據地活動，你媽在延市生完孩子之後沒多久也隨着部隊開始到處打游擊。”
“你大哥那會才一個半月都不到，當時那種情況，你媽也不可能帶上他，只能把他託付給了你表姑還有表姑夫。”
“他們這一仗一打就打了好幾年，等你爸媽回京市的時候，你大哥都已經七歲了。”
原來是這樣。
姜姒這下終於懂了。
對於一個親手養了七年的孩子來說，這個和親生的也沒什麼區別了。
難怪表姑會這麼的偏疼大哥。
只是姜姒還有一個不解的地方：“奶奶，那她說的霍家欠他們又是什麼意思？”
聞言，霍奶奶嘆了一口氣：“那會小日子三天兩頭的鬧事，你表姑他們帶着兩個孩子東躲西藏的也吃了不少苦。”
“有一次趕上小日子突襲，他們跑的時候沒來得及，把自己的孩子給弄丟了。”
“那孩子只比廷滔小兩個月，是楊家的獨苗苗。”
“雖然你表姑他們一連又生了三個孩子，可都是閨女。”
“因爲這事，你表姑的婆家沒少給你表姑氣受。”
“你爸媽也因爲這件事心中有愧，所以這些年一直想方設法的在彌補你表姑一家。”
“好在，她找的這個男人有情有義，這些年一句埋怨的話都沒有，對你大哥也是視若己出。”
聽到這，姜姒也是唏噓不已。
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橫在兩家之上，光是這一點，婆婆在表姑面前就得永遠矮一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