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到的時候，蔣醫生正好在說剖腹產的事。
事實上，軍醫院前些年就可以做這個手術了，而且技術相當成熟。
但老一輩的思想比較傳統，大夥普遍都認爲，順產恢復快，生完就能下牀活動，而在肚子上拉一刀，這個容易傷元氣。
後期想生二胎三胎也不影響。
還有一部分人認爲，順產的時候，孩子經過產道的擠壓，能夠把肺裏的羊水給排出來。
這樣以後嗆咳或者得肺炎的概率變低不說，孩子還聰明。
最後就是費用的問題了。
這會順產的話，住院三天加接生的費用最多也就是五六塊錢。
這些費用不僅部隊全額報銷，另外生完孩子就能獲得一張一斤的紅糖票，雞蛋十個，棉布票一丈，外加一張英雄母親獎狀。
除此之外，還有56天的產假。
但剖腹產的話，所有費用全部需要不說，生孩子的那些獎勵要麼沒有，要麼減半發放。
就連住院的這幾天，都要按病假扣百分之三十的工資。
種種原因湊在一起，這也導致了最近幾年，沒有一例產婦選擇剖腹產。
哪怕產婦的情況再危重，病人家屬還是一口咬死只能順不能剖。
當然，蔣醫生跟他們說這些，只是他們心裏有個數。
如果能順的話，肯定是順產的。
可姜同志畢竟懷的是雙胎，要是生產過程中遇到什麼突發情況，到時候可能就直接順轉剖了。
將這些情況一五一十的說清楚之後，蔣醫生拿出了一份《手術風險通知書》。
“情況你們都已經知道了，待會可以商量一下，要是同意的話，就在下面籤個字。”
話是這麼說，但蔣醫生並沒有把通知書給別人，而是親手遞給了姜姒。
命是她的。
無論順與剖，理應由產婦自己來決定。
“謝謝你，蔣醫生。”
說完這句話，姜姒直接把通知書遞給了霍廷洲。
因爲足夠了解，所以她連問都沒問。
果然，霍廷洲沒有任何猶豫，接過直接在上面簽了同意二字。
“蔣醫生，無論是順產還是剖腹產，任何情況下，請您一定要保我媳婦兒。”
蔣醫生點點頭：“放心吧，我們會的。”
將通知書收好，她起身道：“今天晚上我值班，有什麼情況隨時來找我。”
“給你添麻煩了，蔣醫生。”霍廷洲把人送到了門外，稍作停留就回了病房。
這會三叔公已經坐到了病牀前。
二十多年前，也是這樣的一個晚上，那會小漫（薑母）的羊水破了。
他們收到消息趕到醫院的時候，姒姒這丫頭已經出生了。
小小的一隻，粉嘟嘟的。
抱在懷裏跟棉花團似的。
他就抱在懷裏逗了那會一會，這孩子就衝着他笑了。
從那個時候他就打定主意，以後要護這個小丫頭一輩子。
一轉眼，棉花團子長大了。
然後就被霍小子連花帶盆的端回了家。
現在，棉花團子也要當媽媽了。
這時間過得可真快啊……
想着這些，三叔公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就落了下來。
懷了孕的人本來就很感性，尤其是現在。
看到叱吒風雲了一輩子的三叔公哭成這樣。
姜姒的心也跟着一酸。
“三叔公——”
話音還未落下，姜姒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，“嘶——”
“姒姒，你怎麼樣了，是不是很疼……”
“有一點點，但是還能忍的住。”
深呼了一口氣，姜姒半開玩笑的語氣道：“三叔公，你不能再哭了，要不然以後兩個寶寶有樣學樣，以後都成小哭包了怎麼辦？”
一聽這話，三叔公趕緊抹了一把眼淚，“不哭了，不哭了。”
都要做曾爺爺的人了，他得給孩子們立一個好榜樣。
“這還差不多。”
說完，姜姒看了一眼房間裏神情緊繃的三人，“現在纔開了不到一指，時間還早呢，你們都找個地方坐下來。”
一個個都圍着她，她看着都心慌。
幾人聞言照做。
霍廷洲則是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她身後一側，很快搓熱的大手落在姜姒的尾錐骨處。
他的手勁大，按起了很舒服。
可隨着陣痛一次又一次的來襲，姜姒還是痛得直不起腰。
等到霍母提着做好的藥膳趕過來時，姜姒整個人都像是從水裏撈起的一樣。
霍母一臉心疼地撥開了她額前的碎髮，“姒姒，媽燉了你最愛吃的桂圓枸杞蛋羹，你嘗一口好不好？”
“嗯。”姜姒點點頭。
雞蛋羹燉的一如既往的美味，但姜姒只勉強吃了一小半就實在吃不下去了。
霍母也沒勉強她，趕緊給她餵了一點蜂蜜水。
接下來，母子二人就跟接力賽一樣。
一上一下的幫她按摩着整條脊椎。
隨着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，姜姒的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了起來。
期間，蔣醫生也過了兩三次。
主要是幫她測一下胎心，順便看一下她現在開到幾指了。
幾人是八點半左右到的軍區醫院，直到凌晨一點半左右，姜姒的宮口終於開到了三指。
不過這會產房裏牀位緊張，沒開到五指以上還是不讓進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痛到極致就不感覺不到疼痛了，姜姒這會竟然身上沒那麼難受了。
就是身上汗唧唧的，很不舒服。
好在霍廷洲打來了一盆熱水，幫她一點一點的擦拭着。
盯着霍廷洲泛紅溼潤的眼眶許久後，姜姒朝他伸出了手。
霍廷洲緊緊握住。
兩人無言對視了好一會。
姜姒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，“已經沒那麼痛了。”
明明她已經說不痛了。
但這句話卻像子彈一樣，一下子擊中了霍廷洲的心房。
他瞬間潰不成軍，“媳婦兒，是我不好——”
他眼裏的愧疚和心疼，姜姒看在眼裏。
但她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。
懷孕的過程的確辛苦，生孩子的痛苦也超出了她的想象。
可懷孕後的每一日，每一夜。
每一分，每一秒。
她從來沒有後悔過。
是的，從來沒有。
相反，她很期待。
期待他們一家四口能夠早點見面。
想着這些，姜姒伸手晃了晃兩人交疊的手。
語氣很輕，但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堅定，“好不好不是你說了算，我也從來沒有去衡量過你值不值得，因爲在我心裏，你……”
話到嘴邊，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。
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人的對話。
是蔣醫生過來了。
一番檢查過後，在衆人的合力之下，姜姒被連人帶牀的推進了產房。
至於什麼陪產這件事，想都不要想。
這會產房裏已經亂成了一鍋粥，好幾個產婦在那大聲痛呼。
可能是前期陣痛煎熬的時間太久了。
等到生產的時候，姜姒已經完全沒有力氣去想那些有的沒的。
在蔣醫生不斷的吸氣和呼氣聲着。
姜姒感覺有什麼東西從下身滑了出來。
啪！
清脆的巴掌聲在耳邊響起。
哇的一聲，孩子哭開了。
姜姒都沒來及感慨，這巴掌拍的可真響啊。
蔣醫生的聲音在耳邊再次響起，“還有一個，我已經看到孩子的頭了，使點勁，加油——”
就這樣在蔣醫生不斷的用力打氣聲中。
第二個孩子也順利的從體內滑了出來。
啪！
又是一個清脆的巴掌聲。
“哇哇哇——”
姜姒好累，累到眼皮都完全撐不開了。
但還是強掌着最後一口氣，問道：“蔣醫生，男孩還是女孩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