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雲觀,大殿。
穹頂高闊,青玉鋪地,兩側蟠龍柱上的長明燈映照著一張張肅穆的面孔。
張清蘭跪坐在大殿中央,一身素白麻衣,發間只簪一朵白花,雙眼紅腫,卻強撐著沒有落淚。
她已將弟弟張清楓身死、藥王谷三長老宋景濤的態度,以及霍東意圖與藥王谷結盟之事,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
「……那霍東,不僅殺我弟弟,更在十里坡斬了齊志恆長老。」張清蘭聲音嘶啞,字字泣血:
「如今他身在葯城,踏雪宗再無強者庇護,阮觀主,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,一句滅殺踏雪宗的機會!」
大殿內一片死寂。
白雲觀觀主阮天南端坐主位,面容清癯,三縷長髯垂胸,眼神深邃如古井,看不出喜怒。
他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扶手,發出規律的篤篤聲。
兩側,六位白雲觀長老神色各異。
有人眼露殺機,有人眉頭緊鎖,也有人目光閃爍,似乎在權衡利弊。
張清蘭見無人回應,心中焦急,猛地抬頭,從懷中取出一枚儲物袋,雙手奉上:
「觀主,諸位長老,清蘭雖是一介女流,也知報仇雪恨需有代價!」
「此戒中,有我夫君……不,有宋景濤多年珍藏的丹藥,共計二品靈丹三十瓶,三品靈丹十瓶,更有四枚九品續命還魂丹!」
她將戒指往前一推,聲音拔高,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:
「只要白雲觀答應即刻發兵,踏平踏雪宗,誅殺霍東,為我弟弟報仇!」
「這些丹藥,清蘭分文不取,盡數奉上,日後藥王谷若還有丹藥流出,清蘭也必優先供給白雲觀!」
為給弟弟報仇,她全然不顧一切,竟將丈夫珍藏多年的靈丹妙藥都當作籌碼,只為說服白雲觀對霍東和踏雪宗出手!
續命還魂丹一出……
幾位長老呼吸都為之一促。
這可是救命丹藥,已是古武界頂尖的療傷聖葯,關鍵時刻能保靈魂不散,吊住性命。
白雲觀庫藏中也僅有數枚,非生死關頭不得動用。
阮天南敲擊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頓。
他抬眼,目光落在張清蘭臉上,緩緩開口,聲音平和卻自帶威壓:
「宋夫人,喪弟之痛,本座理解,霍東與我白雲觀,亦有殺長老之仇,此仇必報。」
張清蘭眼中剛升起希望,卻聽阮天南話鋒一轉:
「但,發兵踏雪宗,並非小事。」
他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掃過下方長老,語氣沉凝:
「踏雪宗雖是新立,卻有萬古第一宗天驕弟子坐鎮!」
「這些萬古第一宗弟子,修為深不可測,宗門大陣更是楚槐序神秘莫測之人親自布置,固若金湯。」
「若要滅踏雪宗,絕非我白雲觀一家之力可成,需聯合真武、文昌、萬象三宗,四方合力,方可確保萬無一失。」
「調集四宗精銳,協調攻伐,非一朝一夕之功。」阮天南看向張清蘭,目光平靜:
「宋夫人的丹藥,本座確實需要,但發兵之事,需從長計議,待本座與三宗道友商議之後,方能定奪。」
「阮觀主,那霍東如今孤身在外,正是斬殺他的良機!」張清蘭臉色一白,急聲道:
「若等他回到踏雪宗,再想殺他更是難上加難!」
為了殺霍東,她可是拼上所有身家了!
「霍東,自然要殺。」阮天南語氣依舊平穩:
「但他既在葯城,藥王谷態度又曖昧,此時貿然派人前往,恐生變數!」
「更何況,他既能殺齊長老,實力不容小覷,需周密布局。」
霍東的強大,張清蘭不知道,難道他不知道嗎?
他們之前為了殺霍東,已經出手對少次了,結果沒一次成功!
張清蘭還想再爭辯,卻見阮天南抬手止住她的話頭:
「宋夫人不必多言,丹藥,本座收下,算作定金,攻打踏雪宗之事,本座即刻聯絡三宗,至於霍東……」
他眼中寒光一閃:「本座會派人密切監視其動向,伺機而動。」
「一旦四宗聯軍準備就緒,便是踏雪宗覆滅,霍東授首之時!」
張清蘭嘴唇顫動,最終無力地垂下頭。
僅憑自己,根本無法說動這位以穩重著稱的白雲觀主立刻興兵。
能得此承諾,已是極限。
她重重叩首,聲音哽咽:
「多謝觀主……清蘭,靜候佳音。」
就在此時,坐在末尾的長老吳鴻宇忽然開口:
「觀主,關於踏雪宗,屬下或許另有一策。」
眾人目光望去。
吳鴻宇白雲觀七長老,早年曾與龍門山莊莊主胡睿有過一段交情,甚至曾暗中借用龍門山莊資源突破,此事隱秘,知曉者極少。
阮天南看向他:「七長老請講。」
「觀主方才所言極是,強攻踏雪宗,即便四宗合力,也難免損失慘重。」吳鴻宇拱手道:
「若能從其內部瓦解,則事半功倍。」
「屬下與踏雪宗三長老胡睿,舊日有些交情,據屬下所知,胡睿此人,重利而輕義!」
「當初投靠踏雪宗,多半是迫於形勢,如今踏雪宗強敵環伺,風雨飄搖,若許以重利,陳明利害,或可將其策反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幾分:「胡睿掌管踏雪宗部分內務,若能暗中投向我等,屆時裡應外合,破其護宗大陣,擒殺顏傾城、霍東,易如反掌!」
此言一出,幾位長老眼中精光大盛。
「此計甚妙!」二長老撫掌道:「若能策反胡睿,確可省卻無數力氣!」
阮天南也覺得這個計劃很好,沉吟片刻,緩緩點頭:
「七長老既有此門路,便放手一試!」
「所需資源,皆可從庫中支取,切記,務必隱秘。」
一旦實現內外接應,他率人攻打踏雪宗,必定事半功倍,甚至能一舉將其覆滅!
踏雪宗護山大陣威力強橫,從外部強行突破難如登天,可若從內部動手,那可就大不一樣了!
「屬下明白!」吳鴻宇肅然領命,眼底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。
他與胡睿那份交情,遠比旁人知道的更深,甚至涉及一些見不得光的往事。
此番主動請纓,除了為宗門,也未嘗沒有自己的算計。
阮天南不再多言,揮袖道:「既如此,二長老,你持我令符,速與真武、文昌、萬象三宗聯絡,共商伐踏雪之事。」
「七長老,策反之事,由你全權負責,宋夫人,請在觀中暫住,靜候消息。」
眾人齊聲應諾。
張清蘭被執事帶下安置,大殿內只余阮天南一人。
他望著殿外翻滾的雲海,眼神幽深。
「霍東……踏雪宗……」
「亂局將起,誰都別想獨善其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