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磊他娘被這一吼,頓時止住了哭聲,獃獃地站在原地。
陸磊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內心的煩躁,繼續用力去抬車輪。
最後在陸磊和老驢同時的作用下,總算是把這車給掀了出來,同時陸磊也累得精疲力盡。
幸好沒有耽誤太長的時間。
三個小時的路,漫長到幾乎無法計量。
終於。
縣醫院那盞昏黃的煤油燈出現在視野盡頭。
「到了!到了!」
陸磊嘶喊著,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可急診室空無一人,只有個五十多歲的醫生趴在桌上打盹,聽見動靜猛地驚醒,眼鏡歪在一邊。
「大夫!救命!」
陸磊撲過去,膝蓋重重磕在地上,整個人腿都軟了。
「我爹心梗了!」
醫生一看陸老栓青紫的臉,立刻清醒,一邊按鈴叫護士,一邊吼。
「快!抬進去!」
可護士沒來。
除夕夜,全院一共也沒幾個人值班,其餘的護士都去了別的病房,此刻沒人協助他。
「你們幫忙!」
醫生急得滿頭汗,指揮陸磊和他娘。
「按住他肩膀!別讓他亂動!」
醫生用酒精棉擦了擦手,聲音非常的冷靜。
「我看情況很不好,你們要有心理準備。」
陸磊娘被這句話給嚇癱了。
癱坐在地,雙手合十,嘴唇哆嗦著念佛。
陸磊站在牆角,指甲掐進掌心,渾身發抖,眼睛死死盯著父親胸口。
那裡微弱的起伏,是他全部的希望。
手術室的門被合上了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煤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。
凌晨四點,手術結束。
陸老栓被推出手術室,臉色雖蒼白,但呼吸平穩。
「保住了!」醫生疲憊地笑,「好好養,能活!」
陸磊「撲通」跪下,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嚎啕大哭。
他娘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又哭又笑。雙手合十,也不知道是在拜誰,只是上下不停。
「太好了,太好了,老天爺開眼了。」
醫生看著陸磊,問道。
「之前是不是有人給他用藥了?」
「我鄰居家的一個妹妹!」陸磊哽咽,「她給了硝酸甘油!說讓我爸一直含著,興許能有救。」
「沒錯了,是這個葯救了他一命!」醫生抹了把汗,臉上帶著輕鬆的笑容,「要不是及時擴血管,現在恐怕就不好說了。」
陸磊高興的很,嘴上感謝醫生的同時,也在心裡重重的感謝了一下陸明香。
這時,醫生又說道:「不過後續還得好好調養,這葯也不能一直依賴著。」
陸磊連忙點頭,他明白父親的病情只是暫時的穩定了,不能高興的太早。
陸老栓被送進了病房,陸磊和他娘守在床邊。
看著父親逐漸平穩的呼吸,陸磊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。
他娘坐在一旁,嘴裡不停地念叨著。
整個人神神叨叨的,也不知道是在說些什麼。
天漸漸亮了。
一大早不少人來陸家拜年。
往年大年初一,來拜年的不過三五家:隔壁趙老栓、對門李嬸子、還有幾個沾親帶故的遠房親戚。
可今年全村老少,幾乎都來了。
院門口出現了不少人。
嗯。人人手裡提著東西,臉上堆著笑,眼神卻各不相同。
還有人看著院里人多就走了,想著下午再來。
頭一個進門的是李老實。
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,腳上是自家納的千層底布鞋,手裡捧著個粗瓷碗,裡面裝著半碗凍梨。
「明遠啊……」他局促地站在堂屋門口,不敢往裡走,「這梨……是我家樹上結的,甜!甜的很。」
陸明遠趕緊迎上去:「李叔,快進來!外頭冷!」
李老實搓著手,聲音低得像蚊子:「我……我想問問,那個柴胡……還能種不?」
他眼巴巴望著陸明遠,臉上帶著討好一般的笑,生怕哪句話說的不好,惹得對方不高興了。
「我有兩畝坡地,一直荒著……要是能跟著你干,我……我出力!不要工錢!」
王桂芝端來熱水,他雙手接過,手抖得差點灑出來。
「謝謝嫂子,謝謝嫂子。」
陸明遠看著他凍裂的手指,心裡一酸。
李老實這個人他是知道的。
真是人如其名,老實本分憨厚,在村裡這麼多年,從來不與別人起爭執,起矛盾,受了什麼委屈,也從來都是讓而不爭。
也是因為太老實,所以很容易被人欺負。
日子過得緊巴巴的,除了這兩個洞里以外,估摸著也沒什麼東西能拿得出手。
陸明遠對老實人的看法很模糊。
人老實就容易管理,也會盡心儘力的幹活。
反過來說,這種人也只能幹活,提供不了任何其他的價值。
想到這兒,陸明遠實話實說的。
「李叔,地的事,過了年咱細談,現在這事兒我說了不算,等著過完年之後,縣裡有什麼章程才能定下來。」
「你回去等信兒吧,不過你放心,要真讓我來操持這事兒,我肯定讓你跟著我干。」
李老實眼眶一紅,連連點頭,放下梨就走,連口水都沒喝。
第二個進來的是村裡頭的張鐵匠。
李老實前腳出了門,他後腳就拎著東西進來了。
他倒沒空手,扛著個鐵皮桶,桶身鋥亮,內壁磨得光滑,是他連夜打的新水桶,看起來結實又耐用。
「明遠!新年好!」他嗓門洪亮,一進門就拍陸明遠肩膀,一副很是熟絡的樣子。
「聽人說你要大幹一場,我就過來看看,你家缺缺鐵器不?」
他將桶放在地上,用力的拍了拍。
「這桶,送你!以後村裡誰敢說你閑話,我第一個揍他!」
陸明遠笑著道謝。
張鐵匠沒直說來意,而是先天馬行空的說了很多前言不搭后語的事兒。
陸家人也笑著應承著。
沒一會兒張鐵匠就說出了自己的來意。
「兄弟,哥有個事兒……」
「我侄子家裡面也有些藥材,你跟那個來收葯的姑娘熟,你看能不能幫著遞句話?」
沒等陸明遠說話,張鐵匠急忙又補充一句。
「你放心,規矩我懂,這裡面不管咋說,肯定少不了你的好處。」
「你看行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