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平正蹲在灶前烀豬食，一聽見孫志鵬的話，他像是屁股被燒著了一樣，噌的一下就站了起來。
他才三十齣頭，背卻佝僂得像五十歲，頭髮枯黃稀疏，臉上溝壑縱橫，顴骨高聳，眼窩深陷。
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肘部打著補丁，褲腳沾著泥點，腳上那雙解放鞋裂了口，用麻繩勉強系著。
「我我我，我不同意！」
「別別說你是我小小……小舅子！你你是我親爹都不行！」
這時，孫志鵬的姐姐孫翠蘭從裡屋出來。
三十多歲的人，已經長了幾根白頭髮，穿件褪色的碎花衫，手指粗糙得像樹皮。
「志鵬來了？我在屋裡聽見動靜，這怎麼了這是？」
「姐。」孫志鵬把紙包塞過去，「我來找我姐夫有點事兒，沒事兒。」
「給你們帶了點兒桃酥，還有點兒白糖，姐夫你也是的，都掙了錢了，咋不知道把家裡的窗戶糊一糊？」
孫平家的土坯房低矮昏暗，窗紙破了幾個洞，用舊報紙糊著。
現在這舊報紙也裂了紋兒，風一吹，報紙就呼啦呼啦的響。
孫平沒接話，只瞥了眼他手裡的紙包。
孫翠蘭眼眶一紅，剛要道謝，孫平突然咳嗽一聲。
她立刻縮回手，低頭搓著圍裙角。
「說……說正事。」
孫平說完之後轉身就往堂屋走。
路過孫翠蘭的時候，孫志鵬將手裡的東西塞到了姐姐手裡，接著就進了屋。
孫平一屁股坐到炕沿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炕席破洞。
孫志鵬清清嗓子：「姐夫，明遠想在咱村推黑木耳，想請您當技術指導，我想著這是個好事兒，就給答應了下來。」
「不..……不行！」孫平猛地抬頭，因為生氣，所以結巴得更厲害，「這這這技術……是是我……祖傳的，不不能……不能外傳！」
孫翠蘭小聲插話：「他爹，明遠是志鵬兄弟，又不是外人。」
「你……你閉嘴！」孫平眼睛一瞪，聲音陡然利索起來，一點磕巴都沒有就說了出來：「頭髮長見識短！祖宗規矩能……壞？！」
孫翠蘭渾身一顫，立刻縮到牆角，再不敢吭聲。
她手指絞著圍裙，指節發白。
那圍裙洗得發硬，邊角都磨出了毛，爛了幾個窟窿眼兒，都用碎布給補上了。
陳志鵬看的直窩火。
但是沒有辦法，只能耐著性子：「姐夫，明遠說了，技術費照給，一個月差不多能給10塊錢，有了這10塊錢，你們倆也能吃點好的，喝點兒好的。」
「十……十塊？」孫平冷笑，顯然並不把這10塊錢放在眼裡：「錢……錢錢？我我，我像是缺錢的人？！」
他猛地拍炕沿，震得碗櫃嗡嗡響。
「我我，我孫平靠……靠這手藝養活一一一……大家子！教了別別……人，誰還找我點點點菌？！」
他喘著粗氣，眼珠亂轉，故意將事情的嚴重性抬高。
「再……再說了，這技術難難難……的很，火……候，濕濕度差一丁丁點兒！全爛！」
陳志鵬沒有想到孫平這麼堅決。
他沒想到，這事兒還沒等開始做，就在自家姐夫這兒碰了壁。
當初說服孫平這事可是他攬下來的，要是做不成，陸明遠該怎麼看自己？
自己當初可是因為為著村子里賺錢的事兒，才跑去陸明遠的村子里鬧。
現在在自己這兒翻了船，到時候怎麼交代？
一下子陳志鵬腦子裡湧入了許多亂七八糟的想法。
回過神來，孫志鵬聲音沉了下去，決定對自己這姐夫許以重利。
「姐夫，你有什麼可擔心的？明遠說了，賺了錢以後技術公開，到時候咱村裡一起干。」
「那時候您是什麼？那是功臣，到時候讓你在村裡當個總指揮啥的，不光賺的多，肯定還有額外的好處。」
孫平「切」了一聲，抬起眼皮，狠狠瞪了一眼孫志鵬。
「好……好處？」
「你你沒聽說過……過一句句句……話？」
「教……會徒，徒弟，餓餓餓……死師傅！」
他抓起炕沿上的煙袋鍋子，點上火之後，美美的吸了一口。
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。
空氣當中陷入了沉默。
「志鵬……」
孫平深吸一口氣，聲音在這空氣里忽高忽低。
「你.……你回去告訴陸……陸家那那那小子！」
「我孫孫孫平……沒沒……那本事！」
他頓了頓，眼底閃過一絲算計，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，陳志朋沒有捕捉到。
「等……等哪天……我這手手手，手藝……失，失傳了……再再說！」
孫志鵬心涼了半截。
他對自家姐夫還是比較了解的。
既然對方這麼說，那就肯定不會改變主意。
「姐夫。」
孫志鵬長舒了一口氣，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。
「這事兒真沒商量？」
孫平背過身，抱著煙杆子吞雲吐霧，滿不在乎的說道。
「沒……沒有。」
「就就是……縣縣縣……縣裡頭，來來……來人！我我也不教！」
可孫志鵬轉身時，分明聽見他極輕地補了一句。
「他們愛愛愛……愛咋辦，咋……咋辦！」
孫志鵬被這副態度弄得惱火，站起身來就走了。
院門「吱呀」關上。
孫翠蘭這才小聲的說道。
「他爹，咱至於這麼絕情嗎？其實種黑木耳的事也沒有……」
話還沒說完，就被孫平給打斷了，他冷笑一聲。
「沒，沒有！」
「等等他們……把木耳種爛了，肯，肯定會會會，回來找找……找我！看……看誰求求誰！」
孫翠蘭跺了跺腳，轉身就沖了出去。
陳志鵬氣呼呼的在道上走，聽到身後傳來孫翠蘭喊他的聲音，於是站住了腳。
孫翠蘭疾跑幾步追上了他，臉上露出了一抹愁苦的笑容。
「志鵬。」
「別跟你姐夫生氣，他就是這種人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