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感到突如其來的不安，就好像自己精心構建的平靜生活，被人從外部撬動了一個角。
「那……實在是太突然了。」她努力維持著鎮定的微笑，「既然是新房東，我是否可以見見他？或者留一個他的聯繫方式，以後方便溝通房租的事情。」
「當然可以，這是理所應當的。」房東太太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，她神秘地朝著工作室裡面努了努嘴，「他很有誠意，今天親自過來了，就在裡面等你呢。」
說著，她掏出鑰匙，打開了工作室的大門。
清晨的陽光順著敞開的大門傾瀉而入。
房東太太側過身，對著裡面喊道：「先生，Zoe小姐來了！」
Zoe順著她的視線望去，只見一道頎長的身影，正背對著門口，站在那個可以看到街景的弧形陽台上。
聽到聲音，那人緩緩地轉過身來。
當看清那張臉時，Zoe感覺自己表情凝固了。
又是商衍。
他比昨晚在警局燈下看到的，更多了幾分從容溫和。
只是那雙深眸，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，裡面盛著太多她讀不懂的複雜情緒。
「哦，瞧我這記性，」房東太太拍了拍額頭，轉向商衍，「先生，我還不知道您的名字，我好為你們介紹一下。」
商衍的目光將她臉上的表情盡收眼底。
他沒有拆穿她，反而順著房東太太的話，將這份心照不宣的偽裝延續了下去。
勾起唇角，露出笑容，聲音清越，「叫我Jerry就好了。」
Jerry。
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英文名。
Zoe的心狠狠一抽，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裡。
「好的，Jerry先生！」杜波依斯太太毫無察覺，熱情地為兩人介紹道，「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，非常有才華的舞蹈老師，Zoe小姐。Zoe，這位就是你的新房東，Jerry先生。」
介紹完畢，杜波依斯太太覺得自己完成了任務，笑著說：「好了，你們年輕人自己聊吧，我就不打擾了。Zoe，房租的事Jerry先生會跟你談的。」
說完，她便哼著小曲，腳步輕快地離開了。
門被關上。
整個世界，瞬間只剩下Zoe和商衍兩個人。
還有這滿室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商衍一步步從陽台邊走過來，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遙的距離。
他身上的氣息，混合著外面冰雪的清冷，無孔不入地包圍了她。
他隨即向她伸出手，掌心向上。
「很高興認識你，Zoe小姐。」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微不可查的喑啞。
「以後，也請多多指教。」
Zoe僵在原地，目光死死地盯著他伸出的那隻手。
骨節分明乾淨修長，正是這隻手，在昨晚將那個流浪漢死死按在地上。
她的大腦一片混亂。
商衍買了這棟樓成了她的房東？
這一切都不是巧合。
昨晚的相遇不是，今天的出現更不是。
他顯然是有備而來。
Zoe指尖冰涼，深吸一口氣迎上他的視線。
「商衍。」
她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「你找到這裡來，到底想做什麼？」
「我記得我已經說得很清楚，我們不適合。不是已經好聚好散了嗎？」
商衍沒有因為她突然的撕破臉而慌亂。
安靜地聽著，眼眸如深海下的暗流。
他微微偏過頭，語氣平靜。
「你希望我以什麼身份來回答你這個問題？」
Zoe一怔。
「如果是以Jerry的身份，」他慢條斯理地說，「那就是巧合。我來這裡已經快一個月了，剛好也想在這裡做一點小小的投資，而這棟樓，地理位置和建築風格都非常符合我的喜好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，目光重新聚焦在她寫滿戒備的臉上。
「但如果是以商衍的身份，」他的聲音低沉了下來，「那麼，是你單方面說不適合，我不這麼認為。」
「所以，沈意……」
當這兩個字從他口中吐出時，Zoe感覺自己像是被驚雷劈中。
已經太久沒有人再這樣叫過她了。
「……不管你以後想當Zoe，還是當其他別的誰，」他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色，一步未退，語氣放得更柔，像一張溫柔堅韌的網，緩緩收緊，「也不管你想過什麼樣的生活，我都可以奉陪。」
Zoe頓時起了自己所有的尖刺。
「可我印象里的商衍，溫和知禮，從來不會做死纏爛打的事情。」
「是啊。」商衍不在意地挑了挑眉，「我現在也是這樣。所以，你看，我剛好只是你工作室的房東而已。」
他攤了攤手姿態無辜，輕聲反問：「你怕什麼呢？」
不等她想出任何可以反駁的話語，商衍已經收起了臉上所有的表情，恢復了那種清淡的模樣。
「合同的細節，我的律師會再聯繫你。如果沒有別的事，我先走了。」
說完，他便真的轉身，毫不拖泥帶水地朝著門口走去，沒有再多看她一眼。
他來時如風，去時也如風，只留下滿室被他攪亂的陽光，和一顆再也無法平靜的心。
沈意一個人獃獃地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。
開始很認真地思考一個問題，要不要換個地方？
離開，其實是一件很容易的事。
當初離開京城時，商執聿給了她一筆極其豐厚的錢，足夠她即便什麼都不做，也能在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，富足安逸地度過餘生。
她之所以會開這間舞蹈工作室，也不過是想撿起自己被迫放棄的跳舞。
所以，從純粹的經濟角度來看，放棄這間工作室，放棄這點收入，對她而言毫無損失。
可是……
她的腦海里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些孩子的臉。
這裡已經是瑞士華人最多的地方了。
她還能去哪兒再開個舞蹈工作室？
而且還不被商衍再一次找到？
她們眼中的信任與喜愛，是她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，獲得的第一份歸屬感。
所以，她做不到。
她好不容易才為自己的人生，找到了一個充滿善意的錨點，怎麼能因為一個人的出現，就輕易地斬斷它？
Zoe不甘的閉上眼。
該死的。
什麼時候，那個溫潤如玉的商衍，也學會了商執聿那套手段。
慣會拿捏別人的弱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