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意瞳孔萎縮。
怔怔地看著那份邀請函，薄薄的一張紙，此刻卻重若千斤。
她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顫。
耳邊，學員父母殷切又充滿期盼的聲音將她從失神中拉了回來。
「Zoe老師，我們真的……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才好！」艾米的父親接著開口，「只是……這次比賽的周期有點長，從集訓到正式比賽，前後差不多要一周多。我們兩個的工作實在太忙，真的沒有辦法請那麼久的假全程陪同。」
莉娜的母親也接上話，語氣里滿是拜託：「是啊，Zoe老師。所以我們想厚著臉皮懇請您，能不能帶著兩個孩子回國參加比賽？您是她們的老師，技術上由您指導我們最放心。而且……」
「你對國內的環境也熟悉，回去就像是回家，孩子們跟著您，我們才最安心。」
「回家」。
多麼溫暖諷刺的詞。
京城，曾是她的家，但如今，那裡更像一個埋著她過去的雷區。
「老師！我想去長城！我聽您說起過！」
「老師，還有故宮！還有北京烤鴨！」
兩個孩子並不知道她內心的天人交戰，只是興奮地拽著她的衣角，嘰嘰喳喳地訴說著對那座城市的無限嚮往。
沈意愣住，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說？
這些盤根錯節的私人情緒，在孩子們純真的夢想面前，顯得自私又矯情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努力壓下心頭的翻湧，抬起頭，看向那兩對充滿期盼的父母。
想說「好」，想乾脆利落地答應下來。
可那個字就在嘴邊，卻怎麼也吐不出來。
最終，她只能扯出勉強的微笑。
「這件事……太突然了。」她將那份滾燙的邀請函輕輕放回桌上，「請讓我想一想，好嗎？明天我會給你們答覆。」
送走了學員和家長，工作室里又恢復了安靜。
沈意枯坐了兩個小時，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。
回去？還是不回去？
這個問題像一個幽靈，在她心頭盤旋不去。
每一次呼吸，似乎都能感受到那座城市遙遠而複雜的氣息。
然後，她突然想給商衍打個電話。
她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，或許什麼都不想說，只是……想聽聽他的聲音。
想確認一下，那個在財經新聞里運籌帷幄冷靜自持的男人，是否還帶著她所熟悉的溫度。
懷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忐忑，沈意從手機通訊錄的最深處，翻出了號碼。
指尖懸停在屏幕上方，微微顫抖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，終於按下了通話鍵。
聽筒里傳來冗長而規律的嘟聲。
就在她幾乎要放棄，準備掛斷的時候，電話，被接通了。
然而，傳來的卻不是她預想中那道低沉醇厚的男聲。
「喂，您好。」
一個清脆利落的女聲，通過電波清晰地傳了過來。
「商衍暫時不方便接電話。請問您是哪位？有什麼事的話，我可以幫您轉達。」
那一瞬間，沈意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緊接著，一股灼熱的痛感從耳膜瞬間蔓延至四肢，燙得她指尖一哆嗦，手機幾乎要從掌心滑落。
甚至沒來得及思考，就憑著本能，狠狠地按下了掛斷鍵。
那個女人是誰？
為什麼她會接商衍的私人電話？
他們是什麼關係？
無數個問題像毒蛇一樣，噬咬著她的理智。
她拚命想要壓下那些瘋狂的猜測，卻只是徒勞。
還沒等她從這巨大的衝擊中緩過神來，手機屏幕倏然亮起，來電顯示上，赫然是商衍兩個字。
他打回來了。
沈意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，猶豫了數秒，最終還是顫抖著接了起來。
「喂？」
「你剛才是不是找過我？」商衍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。
「……」沈意張了張嘴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剛剛那個女人的聲音還回蕩在耳邊，讓她所有準備好的說辭，都哽在了喉嚨里。
「沈意？」商衍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沉默，又喚了一聲。
「……沒有。」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，「我不小心按錯了。」
「是嗎。」商衍的語氣聽不出情緒，「那你……早點休息。」
說完，他便掛了電話。
沈意聽著聽筒里的忙音，緩緩放下了手機。
她將臉埋進掌心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。
那一晚，她徹底失眠了。
商衍身邊有了別的女人。
這個認知，將她苦心構築的心理防線衝擊得七零八落。
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，拚命地在心裡告訴自己，這很正常。
他如今是商氏集團的實際掌舵人，是整個京城都炙手可熱的單身優質青年，他身邊出現一個優秀體面的女人，再正常不過。
她憑什麼感到難過？
又有什麼資格感到難過？
當初決絕離開的人是她，切斷所有聯繫的人是她，現在，她又在期待什麼？
可是，理智是一回事，情感又是另一回事。
她控制不住地去想，那個女人到底是什麼樣子的？
是溫柔知性，還是明艷大方？
是能與他在商場上並肩作戰的夥伴，還是能為他洗手作羹湯的解語花？
是不是……比她更好？
嫉妒不甘，混雜著失落，將她攪得心神不寧。
第二天，沈意頂著通紅的眼睛，做出了決定。
她給莉娜和艾米的父母分別打了電話，異常平靜答應了他們的請求。
她要回去。
不為別的，或許就是為了親眼看一看。
一周后，沈意帶著兩個小女孩，登上了飛往京城的航班。
飛機落地的瞬間，舷窗外，是紛紛揚揚的大雪。
京城下雪了。
元旦剛過，新年臨近，目之所及，處處都掛上了喜慶的紅燈籠和中國結，瀰漫著一股喜氣洋洋的熱鬧氣氛。
沈意緊了緊大衣的領口，將半張臉都埋進了溫暖的羊絨圍巾里，露出平靜疏離的眼睛，看著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。
她帶著兩個興奮不已的孩子，很快找到了賽事方安排入住的酒店。
奔波了一天，加上倒時差的疲憊，兩個孩子洗漱完很快就進入了夢鄉。
沈意獨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，看著窗外被白雪覆蓋璀璨熟悉的城市夜景，卻沒有找到絲毫的歸屬感。
